良久,老李渊终于不再晾着他们,开口道:“回去吧,萧锐不收徒弟。
啊?
坐了半天,就只为说这一句?若早知如此,又何必让我们坐下?柴绍与牛进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读出了无奈。
牛小虎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示意不如归去。
牛进达却满心都是儿子前程,恳求的目光投向了柴绍。
柴绍踌躇片刻,终究硬著头皮开口:“岳父,我们此番是带孩子来求医的。”
求医?
老李渊微微侧首,打量了一眼垂首而立的牛小虎,并未看出什么异状。
柴绍连忙解释:“小虎十岁时因贪玩坠马,被烈马踏伤了右脚,如今右脚缺了半片脚掌。”
老李渊不解:“十岁受的伤?瞧这孩子已有十四五岁了吧?”
言下之意是:莫要欺我老迈,纵是萧锐医术通神,又如何能治陈年旧疾?
柴绍长叹:“岳父有所不知,小虎因身带残疾,常受同龄少年欺辱。
偏生性子随了他父亲,太过忠厚老实”
牛进达忽然扑通跪倒在地:“三爷,末将不敢隐瞒。
若非走投无路,末将绝不敢来扰您清净,更不敢坏冠军侯的规矩。”
“末将只想借求医之名,让小虎跟在侯爷身边。
哪怕做个洒扫仆役,能学得一点半点本事,将来也足以安身立命。
末将只此一子,又身带残疾,往后”
这位沙场悍将说到此处竟落下泪来。
老李渊心中微动,蓦然想起自己那个自幼便与众不同的幼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王去唤萧锐。
不多时,萧锐随老王走来。
他未多言语,只将牛小虎扶到石凳坐下,替他脱下鞋袜,仔细检视起那只残足。
“啧伤得确实不轻。
若只是少了半片脚掌,倒还不碍骑马行走。”
“可你这几乎只剩脚跟了能强撑著不用拐杖走路,足见心志坚韧。”
牛进达双膝跪地哀声恳求:“求侯爷发发慈悲,帮帮小虎”
萧锐伸手将他搀起:“老牛这是做什么?何至于此?莫说你我曾有同袍之谊,便是路上遇着不相识的人求医,萧锐也断不会置之不理。
快起来。”
牛进达眼眶含泪,紧紧握住萧锐的双臂。
萧锐转过头,视线落在神情紧绷的牛小虎脸上,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家伙,你这腿疾可不简单。
若连我也束手无策,往后便只能这样跛著走路了——你怕不怕?”
牛小虎抿紧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你爹总担心你往后没了活路,会流落街头。
你自己呢,怎么想?”
萧锐不紧不慢地接着问。
少年迟疑了片刻,望了一眼身旁眼中写满期盼的父亲牛进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清晰:“其实我不愿跟爹来。
我不想看爹为了我向人低头。
脚是废了,可手还在。
不能练武骑马,还能读书写字。
就算将来回乡耕田,也绝不至于饿死街头。”
“但爹不答应我不忍心让爹娘日夜悬心,这才跟着来了。”
一旁的柴绍听得动容,伸手在牛进达肩上按了按:“老牛,你这儿子,有骨气。”
坐在上首的老李渊也颔首赞许:“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萧锐笑了。”好。
若你方才躲躲闪闪,连真心话都不敢吐露,我绝不会多管闲事。”
“小子,你可以留下了。”
留留下?
牛进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又要拉着儿子跪谢,却被萧锐一把拦住。
“留下归留下,但不是以学生的名义,只当是病人。
我得仔细瞧瞧他这脚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侯爷,您是说小虎的脚还能治?”
牛进达声音发颤。
萧锐却摇头。”断肢重生是绝无可能的。
但我可以仿照他完好的左脚,做一只几可乱真的假脚给他装上。
如此,行走坐卧便与常人无异。”
“只不过,这假脚造起来费时费力,孩子得在我这儿留上一段时日。
牛将军,若是两年不得相见,你可舍得?”
两年?牛进达怔在原地。
柴绍悄悄推了他一把,低声道:“还愣著做什么?藏锋这是要留孩子教导两年呢,天大的机缘!”
萧锐没容对方道谢,径自牵起牛小虎的手。”来得正好,今日是我出师的日子,午宴都留下吧,尝尝我亲手整治的全鱼宴。”
“出师?”
柴绍诧异,“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你还需要拜师?师从何人?”
老李渊抚须而笑:“正是老夫。
数日后,冠军侯萧锐收下牛进达之子牛小虎的消息,如风一般卷过长安街头。
尽管牛进达与柴绍再三解释,门槛仍几乎被踏破。
“我儿子不是去拜师的,冠军侯不收徒,只是治病!”
“骗谁呢!残了这么些年,还能治?分明是借治病的名头,送去偷师学艺”
百口莫辩。
牛进达焦头烂额,几乎要以死明志。
消息传到江夏王李道宗耳中,他顿时坐不住了。
说好了借他的名头挡掉旁人,怎么柴绍反倒将人送进去了?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么?
更关键的是,当初明明说定,事成之后替他幼子李景仁谋个前程,如今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欺人太甚!”
李道宗怒从心起,亲自带人砸了西市的醉仙楼。
这一下,全长安都知道了——江夏王与冠军侯结了仇!
萧家庄里,萧锐得知消息,一时愕然。
至于么?不过是晚了几日安排你儿子,就砸我酒楼?是要催我办事?催便催罢,偏偏挑这日进斗金的醉仙楼下手赔得我心口发疼!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江夏王敢砸我的店,我若忍气吞声,往后是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
“得想个法子,让他长长记性。”
老李渊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子,冷静些。
承范终究是自己人。”
“我明白,自有分寸。”
萧锐眼中掠过一丝锐光,嘴角微微扬起,“如今满长安都知道他是我的对头了——他不是想给儿子谋条出路么?”
两日后,皇宫弘文馆内,李道宗幼子李景仁被勒令退学,缘由不明。
馆主孔颖达推说不知,其余学士也无人敢过问。
李道宗勃然大怒,直闯太极殿告御状!
“陛下!冠军侯萧锐挟私报复,指使弘文馆众人排挤我儿景仁,如今景仁在馆中已无法安心进学”
李世民故作惊讶:“竟有此事?传孔颖达上殿。”
孔颖达应召而来,却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只说馆中学子嬉闹争执,师长并未介入。
!求陛下为臣做主!”
魏征不紧不慢地出列,悠悠道:“江夏王,坊间传闻,是你先动手砸了萧锐在西市的产业。
此事,你为何不向陛下禀明?”
李道宗怒目圆睁:“魏黑脸!谁不知萧锐是你女婿?把老子逼急了,明日就砸了你魏府!”
宋国公萧瑀缓步出班,语调平静却透著冷意:“哟,江夏王好大的威风。
这般欺辱我儿萧锐?先来我宋国公府,看你能不能动得了萧家一片瓦?”
“试试便试试——”
李道宗双眼赤红,此刻谁护着萧锐,他便想与谁拼命。
“够了!”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此乃太极殿,成何体统!要打出去打!退朝!”
文武众臣连忙上前劝住争执的几人,各自拉扯著散去。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一缕天光斜照在光洁的金砖上。
一出宫门,李道宗府上的家将便纵马急奔而至,声音里带着仓皇:“王爷,出事了!小公子让人给劫去了!”
李道宗闻言,眉峰陡然竖起:“这是长安天子脚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儿?”
怒火腾起的一瞬,一个名字已撞入脑海,“萧锐定是他!敢碰我儿一根毫毛,我必与他血战到底!”
他翻身跃上马背,扬鞭欲走,却又勒马回身,朝尚未走远的萧瑀厉声喝道:“萧瑀!若我儿景仁有半点损伤,我李氏与你萧家,从此便是死敌!”
萧瑀摸了摸鼻尖,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低声自语:“锐儿那孩子性子是烈了些,可绑人勒索的勾当,他向来是不屑做的啊。”
李道宗几乎将长安城翻了过来,仍不见爱子踪迹。
盛怒之下,他亲率二百府兵,刀甲鲜明地直扑萧家庄。
然而未及庄门,三千甲士已如铜墙铁壁般横亘于十里之外。
因顾及双方颜面,萧家庄的护卫并未拔刀相向,只静候冠军侯亲至处置。
不多时,萧锐在李君羡与房遗爱的簇拥下缓辔而出。
李道宗一见,当即拔剑直指萧锐面门:“萧锐!交出景仁,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若不然,今日便是你我决死之时!”
房遗爱几乎同时掣出鞍边长刀,横身挡在萧锐马前,声如铁石:“谁敢动萧大哥,先问过我手中刀!”
李君羡亦拔剑出鞘,朗声喝道:“玄甲军何在?”
五百铁骑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李道宗身后的府兵阵脚微乱。
萧锐却抬手轻轻按下二人,独自催马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迎向李道宗:“皇叔,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一家人?”
李道宗冷笑,“从你派人掳走景仁那刻起,便再不是了!”
萧锐神色未变,语气诚恳:“皇叔可信我萧锐一言?”
“冠军侯巧舌如簧,闻名遐迩,本王岂敢轻信?”
李道宗嗤之以鼻。
萧锐轻叹一声:“也罢。
无论皇叔信或不信,我皆坦言相告:令郎景仁之事,我毫不知情。
令他离开弘文馆是我所为,但他失踪绝非我之手笔。
此事,与我萧锐无关。”
“绝无可能!”
李道宗斩钉截铁,“在这长安城中,除了你萧锐,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景仁?”
萧锐摊开双手,无奈道:“信与不信,俱在皇叔。
在此与我纠缠,不过是平白耽误寻人的时机罢了。”
说罢调转马头,“五哥,遗爱,我们回庄。
不必与失心之人空耗光阴。”
李道宗身旁一名亲随低声劝道:“王爷,冠军侯虽睚眦必报,却也是出了名的言出必践。
或许他真的不知情?”
李道宗闻言,面上怒色稍缓,朝着那即将远去的背影高喊:“萧锐!你果真与此事无干?”
萧锐勒马回身,斩钉截铁:“无干!只怕是有人暗中拨弄,欲看皇叔与我萧家斗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声音蓦地转冷,“另有一事:听闻你在宫门前,曾出言威吓家父?”
“念在你是襄城堂叔,我敬你三分。
可你若被怒火蒙了心,敢动我家人分毫——”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来,“我保证,纵是陛下亲临,也护不住你!”
“你”
李道宗一时语塞。
本是兴师问罪而来,反倒被人迎面一番威慑。
这萧锐,果然邪性!难道真就无人制得住他?
他转头望向对方那肃杀严整的三千护卫,再瞥一眼自己身后这二百府兵,终是颓然挥手,引兵退去。
二百对三千?这萧锐的排场,怕是比东宫那位还要煊赫!
回到长安王府,李道宗独坐书房,越想越觉蹊跷。
萧锐那番话,似乎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