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萧家?虞世南心中暗忖:昔年皇族之后,你萧锐更是百家之学融会贯通,算哪门子纯儒?便是你父亲萧瑀,早年尚崇佛法,也称不得正统儒士。
“令师文纪先生是否参与,老夫不知。
但虞某必会到场。
此外,颜圣后人颜家——颜师古绝不会拱手相让。
孔圣嫡脉孔家,听闻孔颖达已放话,倾尽家财也要夺回圣物!”
萧锐摸了摸鼻尖:“既是孔圣遗泽,归了孔家岂非应当?孔祭酒既志在必得,让与他便是,何必相争?”
褚遂良低声提醒:“侯爷,若为潜心治学而藏,孔家得之我等无话。
可此番参与竞拍的,还有自诩儒家正统的五姓七望。
论起财力,谁能与他们抗衡?”
萧锐恍然:“原来如此。
绕了这许多弯子,是要萧某出面压住五姓七望?早说便是!”
他展袖起身,眼中掠过锐光:“既是护卫孔圣传承,萧某义不容辞。
二位放心,我即刻遣人报名参拍。”
虞世南师徒欣然告辞。
归途马车里,师徒相视而笑,已商定要将“冠军侯势在必得”
的风声散遍长安——想必能惊退不少对手罢。
李君羡眉头紧锁:“少主,此事真要插手?您先前分明嘱咐过,暂不与那几家门阀正面交锋。”
萧锐嘴角浮起一丝冷冽弧度:“五叔,派人去辨一辨那卷《尚书》真伪。
再查清拍卖主家是谁——最重要的是,那卷书如今藏在何处。”
“查藏处?”
李君羡一怔,“您莫不是要这可使不得!不过一册旧籍,何须行此手段?咱们又不是缺那点银钱。”
萧锐低笑出声:“五叔,书卷之事,能算偷么?况且,取书不过是最无趣的一步。”
当夜李君羡便带回了消息。
他抱着只桐木匣子踏入书房时,神色颇有几分微妙。
“这是何物?”
“《尚书》。”
“哪一部?”
“正是您要寻的那部。”
萧锐一时无言。
“五叔直接取来了?”
李君羡忍不住笑出声:“何须取?您可知这书原是谁家之物?”
原来这场拍卖本就是关家那小子设的局,专为引王汲善露面,好伺机下手。
萧锐给了三日之限,那少年便想出这般曲折算计。
“所以这古籍是假的?”
木匣开启,排列齐整的竹简泛著幽光。”是真迹。
世家底蕴果然深不可测,那小子竟私藏了这般重器,连荥阳郑氏都蒙在鼓里。”
萧锐轻笑:“他这般年纪,哪来如此古物?八成是使了不干净的手段。”
“正是。
具体如何得来属下未细究,既已归附麾下,往后守规矩便是。”
“理应如此。”
“待我誊抄一份,明日便送还回去,拍卖照常举行。”
“引王汲善出面无妨,但暗中伤人不妥。
要他出来,是要堂堂正正胜过他,而非行此宵小之举。
借我们的势力行阴私勾当?传出去倒显得我萧锐输不起。
若真要取人性命,何必费心捞个死囚出来?”
李君羡颔首:“明日便去提点他。”
“不过少主为何要抄录?留下原物岂不省事?”
萧锐只笑不语。
李君羡不再多问,从那笑意里却已明白——又有人要遭殃了。
风声在长安城传得极快。
本欲化名参与的李二听闻萧锐有意竞拍,朗声大笑:“罢了罢了,这小子既出手,朕倒省下一大笔。
且等著罢,等他得手,先命人抄录送入宫中。”
圣心欢悦,有人却犯了难。
暗地里不知将萧锐骂了多少回。
好端端一场公平竞买,偏要横插一脚?显你豪富不成?谁不知你富可敌国,库银比国库还丰,可你要这古籍作甚?
正筹措银钱的王硅停了动作,劝侄儿王汲善:“罢手吧。
论财力,王家争不过他。
无人知晓他究竟多富,总归比国库充盈。”
“他不似我们这般族众开销繁巨,一人掌著商会,货通东西、利贯南北,所得皆归己用。
此人唉!”
王汲善咬牙道:“早该想到的,以萧锐的性子,怎会不凑这热闹。”
“不能让他轻易得手。
纵使争不过,也要让他栽个跟头。”
王硅提醒:“给萧锐设绊的人不少,至今尚未有人成事。”
“侄儿离王家而来,本就是为他。
若连出手的胆量都没有,何必来长安?”
“好!你既决意,叔父便从族中调一万两与你。
务必谨慎。”
送走王汲善,王硅独坐良久,终是长叹:“这怕是叔父最后一次助你了。
近来似有人针对,若过不了这关,我便该告老还乡了。”
孔颖达听闻萧锐参与,险些直冲萧家庄劝其罢手,终被族人拦下。
此事关乎冠军侯,亦是公平相争,人人皆有机会。
纵无冠军侯,孔家就一定能得手么?
“想我孔门,圣人之后,儒学正统。
千年积累,今竟为这阿堵物所困”
这些读圣贤书的世家,向来重学问而轻金银。
只要衣食无忧,多不聚敛财货,甚鄙铜臭商贾。
真到用时方知,钱财原也是一种力量。
几番商议,孔家终是与颜家联手,颜家又寻了精于绘事的闫家,五族结盟,勉强凑出一笔看得过去的资财。
郑子和得了萧锐警醒,只得放弃在拍卖时刺杀王汲善的打算。
“侯爷说得是。
一刀了结,未免太便宜他。
须得击败他不,该当毁了他。
令他声名扫地,为世所弃,永劫不复”
更阴损的计谋已在心中成形。
萧锐若知,大概要苦笑:这般狠毒的招数,我可未曾说过。
拍卖之日转瞬即至。
长安拍卖场前所未有地喧腾。
自开设以来,何曾有过这般景象?从来都是限人私密的高门拍卖,哪似今日——这哪里还是拍卖场,分明成了市集菜场。
拍卖行的主事者亲自迎出门外,向着萧锐躬身行礼。”侯爷光临,实在是小店的荣幸请您随我来,天字第一间的席位已经为您备好,那是全场最佳的所在。”
萧锐微微颔首,边走边道:“主事有心了。
近日我也新设了一处典押行,往后少不了要常与贵行往来,还望多多看顾。”
主事眼中闪过喜色,忙应承道:“侯爷肯赏脸,是小人的福分。
今夜侯爷若有所得,无论何物,小店分文不取佣金,权当一点心意。”
“不必如此。”
萧锐摆了摆手,“些许佣金,本侯还不至于计较。
带路吧。”
他略作停顿,又随口问道:“今日可还有别的熟客到场?若是方便,不如安排在一处。”
主事闻言却面露难色。
一旁的李君羡低声解释道:“公子,此地的规矩是竞买者互不照面,以防彼此揣测底细,坏了公平。
故而座位皆是分开安排。”
“原来如此。”
萧锐恍然,“倒也有理,若是教人摸清了门路,半途生出些抢夺的勾当,反为不美。”
主事赔笑道:“侯爷说笑了,长安城里,谁敢在您面前造次?您且先入座,若是当真遇见故人想要叙话,小人再来设法安排。
只是天字第一间仅此一席,并无邻座,若真要同处,便只能委屈与您共居一室了。”
“天字第一间便是顶好的了?”
萧锐似是随口一问。
“自然,唯有此间,方配得上侯爷的身份。”
人群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萧锐耳力敏锐,目光掠过,不由得微微一顿。
李君羡凑近低语几句,萧锐便随着主事登上楼梯。
不多时,天字第一间的门扉开启,李君羡引著两名文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萧锐已沏好了茶,起身含笑相迎。
“我便知道您定会前来。”
李二陛下步履从容地走到茶案前,在正首坐下,“还算你有些眼力。”
内侍老王与李君羡无声地退至门边的小凳上坐下,不敢打扰这对翁婿品茶。
“不必这般瞧朕。
待会儿东西到手,朕过目即可,你回头将抄本送入宫中便是。
朕还不至于贪你这点东西。”
萧锐忍俊不禁:“岳父大人怎就断定小婿一定能竞得呢?”
李二笑骂:“满长安,谁还能比你更阔绰?”
我?阔绰?
这话您说来也不心虚么?
“长安人人皆道我有钱,可究竟有没有钱,岳父您最是清楚。
萧锐叫起屈来。
李二眉梢一挑,“哦?听这意思,你似乎不太情愿?”
萧锐连忙转开话头:“不如这样,稍后若我银钱不凑手,岳父可否支援一二?”
李
房间朝向高台的一面是通透的大窗,窗边设有号牌与一面小鼓,并有侍女专司代为报价。
不过萧锐这间屋里,侍女早已被屏退。
李二既在,自然由萧锐亲自侍奉。
况且,用侍女击鼓报价本是为了遮掩买主身份,但萧锐何须遮掩?他向来不是低调之人,宁可自己扬声叫价,明明白白告诉全场——此物我萧锐要了,谁有胆量来抢?
“公子,王汲善到了。”
李君羡低声提醒。
“王汲善?”
李二有些不解,“你倒很留意此人?”
萧锐笑道:“这小子近来没少在暗地里给我使绊子,今日我既到场,他绝不会不来。”
李二失笑:“你素来滑不溜手,还能被人算计了去?”
萧锐轻嗤:“不过是懒得与他一般见识。
若真要认真,当初那桩案子他就活不到今日。”
“公子,孔祭酒也到了。
听闻他们几家结成了一个什么‘五家盟’,合力筹措资财,志在必得《尚书》。”
李君羡再次禀报。
萧锐耸了耸肩:“五家联手,想必财力雄厚。
可别再让王汲善那小子给算计了去。”
正说著,天字第一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拍卖行主事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连声劝阻。
“王爷,王爷,侯爷已在里面了,您不能硬闯啊”
“凭什么他萧锐坐得这天字第一号,本王就坐不得?哼!你是”
李道宗满面怒容地踏入,可转头瞧见坐在萧锐对面那人时,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陡然一变。
眼看皇帝的身份几乎要被叫破,萧锐立刻起身迎上,笑着打圆场:“原来是道宗皇叔,快请进,一同坐下说话。”
“主事,这是我自家长辈,同处一室无妨,你去忙吧。”
主事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合拢了房门。
李道宗连忙向李二行礼:“陛”
李二放下茶盏,神色微沉:“承范,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还是要寻藏锋的不是?”
李道宗面露尴尬,连连摆手:“误会,纯属误会。”
萧锐心中暗忖:误会?哪有那么多误会。
本想告知你儿子的下落,眼下嘛
“皇叔也是为竞拍《尚书》而来?若是您看中了,小侄便不争了。”
李道宗忙道:“不,不,我只是顺道路过,进来瞧瞧热闹,对拍卖并无兴趣。”
是真是假,萧锐也不深究,于是二人对坐饮茶,变成了三人围案。
不多时,一声清亮的锣响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