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东赞一口血几乎喷出。
这皇帝怎的比萧锐还要暴戾?问也不多问一句,就要将人全部处斩?就算此事确为吐蕃所为,为何当年不追究,偏偏等到今日旧事重提?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李二心中冷笑:当年朕正与颉利激战,岂能同时再与你吐蕃开衅?
“陛下,冤枉啊!”
禄东赞高喊道,“此事我等全然不知!当年我赞普正忙于统一吐蕃各部,绝未指使此事。
定是江湖草莽为财行事,或有人冒充吐蕃”
几名文官也出列劝谏:“陛下,此事还须详查。
若真是吐蕃民间私自行事,非其国主所指,此时斩杀使臣,恐于理不合,亦有损大唐声誉。”
李二沉吟片刻,缓声道:“既如此,便暂不处斩。
但问责不可免。
房卿,你草拟国书,交他带回给松赞干布。”
“禄东赞,告诉你家赞普,若不能就刺杀冠军侯之事给出明白交代,莫说和亲修好,朕的铁骑自会亲赴吐蕃问罪!”
“退朝!”
这就结束了?禄东赞呆立当场。
“陛下!冠军侯殴打外使之事,难道就不予追究了吗?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陛下如此偏袒,连使臣安危都不能保全,日后还有谁敢来大唐出使?”
他急声喊道。
已起身欲走的李二脚步一顿。
这话倒也在理,总得做做样子,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省得那些言官终日聒噪。
静默片刻,他朗声宣道:“冠军侯萧锐,行为失当,假公济私。
即日起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
退朝!”
说罢,李二拂袖而去,面含愠色。
萧锐走到禄东赞面前,伸指一点,冷冷道:“记好了:滚出长安,滚回吐蕃。
若三月后我出来时,还在中原见到你,必取你性命——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萧瑀推了他一把:“还啰嗦什么?回家去!”
看着萧家父子并肩离去的身影,禄东赞心中恨意翻涌。
难怪萧锐如此嚣张,难怪他视吐蕃如无物——原来是家风如此,父子一脉,从来只将我们当作蛮夷看待!
等著吧,终有一日,吐蕃会强盛到能与大唐平分秋色。
到那时,定要你们加倍偿还!
是么?
这话若让萧锐听见,只怕要笑出声来。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精,何必在此演什么志怪戏文?吐蕃地处偏荒,寒苦人稀。
幸得松赞干布与你禄东赞才略,勉强统合诸部。
可若要富强,路途尚远。
农耕、工匠、商贾你们擅长哪一样?
为何这般热切、屡次三番前来求亲?不过是自知贫弱,连耕织制造皆要仰仗外人,想从大唐学去技艺罢了。
娶的公主越是尊贵,陪嫁便越丰厚,吐蕃便能更快崛起所以你们眼光才如此之高,指名要长乐公主。
呵,倒是打得好算盘。
史载松赞干布为表诚意,修筑布达拉宫,大唐方才许嫁。
所嫁也并非皇帝亲生女,而是从宗室中择选一人,加封为文成公主远嫁。
传闻那女子,似是李道宗之女,名唤雪雁。
事实上,吐蕃正是凭借此番联姻奠定了根基,在无声的岁月里积蓄了数十年力量,渐渐强盛起来。
直至百年之后,大唐国势渐颓,吐蕃方才显露出锋锐的爪牙,将其深藏的野心全然展露,自高原而下,长驱直入大唐疆域,极大地加速了帝国的衰微。
禄东赞一行人被送回鸿胪寺安置。
虽未能如愿令萧锐获罪,但至少可暂居长安,求得三月安宁。
至于吐蕃曾行刺萧锐一事被揭出,禄东赞反倒认为并非坏事。
此事易于遮掩,此时揭露,总比日后在紧要关头突然曝出要好应付得多。
“唉须得思量对策了。”
禄东赞轻叹一声,“今日朝会可见,大唐君臣皆对吐蕃怀有偏见。
欲促成和亲,仅靠我等恐难成事,需寻些助力才是。”
副使应声道:“相国,我们携来不少本地珍产,不如以此走动打点,请大唐朝中官员为我们进言。”
“可。”
禄东赞点头,“此事由你亲自去打点,不必吝惜财物。
若有不敷,我再修书送回,请赞普派人补送。”
副使面露惋惜:“可惜我们的货品在长安售价不高,获利有限,否则”
禄东赞微微一笑:“这也不难。
找几人散布传言,就说吐蕃所产药材有延年益寿之奇效,远胜那些人参灵芝届时无论售卖还是赠礼,便都堪当大用了。”
“相国高明!”
二人正低声商议时,一声震彻屋瓦的虎啸猛然传来!
“何事?”
“似是猛虎啸声。
可这是大唐长安城,何处来的猛虎?”
“倒也未必。
听闻长安设有皇家百兽园,其中豢养种种珍禽异兽,或许是园中走脱的。”
正议论间,院门外传来一声怒喝:“吐蕃人出来!”
吐蕃护卫开门一看,惊得几乎魂飞魄散——门前立著一头斑斓猛虎,虎背上坐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身旁跟着一名中年护卫,浑身肃杀之气,显然绝非前来送礼的善茬。
“相国、相国他们又来了”
“慌什么!成何体统!”
禄东赞皱眉,“谁来了?萧锐?不可能,他已被禁足。”
“不是萧锐,是个不认识的少女,骑着猛虎属下只看一眼,便觉险些被那虎吞了去!”
禄东赞心中一惊:“这大唐果真古怪,竟有人以猛虎为坐骑。
走,出去会一会。”
副使急忙劝阻:“相国小心,来者不善,万一遭虎噬伤”
禄东赞看向身旁的护卫高手,对方点头道:“属下必护相国周全,一只猛虎尚可应对。”
“好,且去一看。”
推门而出,只见一颗硕大的虎头几乎塞满门框,禄东赞也不由得倒退半步。
强自镇定下来,他望向虎旁的中年男子,开口道:“尊驾何人?来此寻我等何事?可否令令爱骑着猛虎往别处玩耍?”
护卫马三刀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瞪大你的眼看清楚!我不过是个下人,这位才是我的主人。”
禄东赞一愣,心中暗惊:这是谁家贵女?竟能以猛虎为坐骑?
那少女亦在打量眼前的吐蕃人,目光扫过他们黝黑的皮肤与刚硬的面容,最后落在禄东赞脸上,脆声道:“肤色深黑,面容冷硬,口音浓重,确是吐蕃人。
可模样怎生得像只猪头?你是吐蕃何人?”
猪头?还不是你们大唐那个混账萧锐干的好事!禄东赞心中暗骂,面上却谨慎答道:“在下禄东赞,此番吐蕃遣使大唐的主事之人,现任吐蕃国相。
不知姑娘是?”
少女拖长了语调:“哦——原来你就是禄东赞。
呵呵,找对人了。
你们千里迢迢、声势浩大地来到长安,竟不认得我?”
躲在禄东赞身后的副使忍不住喊道:“你是哪家孩童?我们为何定要认得你?”
“吼——!”
猛虎陡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几人发出一声震耳怒吼,长舌一甩,腥湿的口水直溅了那副使满脸。
副使惊叫一声,腿软跌坐在地。
吐蕃武士闪身挡在禄东赞面前:“相国小心!”
少女拍了拍猛虎的大脑袋:“好了好了,莫气,待会儿便有肉吃。”
说罢抬眼看向禄东赞,唇角勾起一丝讥诮:“这般胆小,不如滚回吐蕃去。
告诉你们那个什么松赞干布,本公主绝不会嫁他。”
禄东赞愕然:“您、您是长乐公主?”
侍立一旁的马三刀冷哼一声:“你们连公主面貌都不识,却口口声声说什么仰慕已久?分明是居心叵测、欺瞒朝廷。”
“三叔,不必与他们多言。”
少女自虎背轻盈跃下,拍了拍虎颈,“大猫,交给你了,死活不论!
猛虎竟似听懂了般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吐蕃众人,目光森然,一步步逼近。
“护卫!护卫!”
副使连声惊叫,踉跄后退。
禄东赞也慌了神:“长乐公主,误会、皆是误会”
少女牵着马三刀的手向后退去:“走吧三叔,我们站远些,莫让血溅到身上。”
禄东赞几乎要吐出血来。
这真是个小姑娘?且是大唐公主?你当真是长乐公主?不是萧锐派来灭口的刺客?
小长乐并未说笑。
话音未落,那头吊睛白额巨虎已如狂风般扑出。
吐蕃使团中的一名魁梧护卫低吼一声,擎起兵刃迎上。
人与虎的身影在庭院中交错翻腾,带起阵阵劲风。
起初,那护卫只道是寻常山兽,虽需费些气力,总能降服。
可几招过后,他心头猛地一沉——这畜生绝非等闲!它竟似懂得拆解人的招式,每每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要害。
“相国快退!这畜生凶狡异常!速速求援,众人紧闭门户,切莫外出!”
远处屋檐下,马三刀护着小长乐,压低声音道:“殿下,若这大虫当真将那吐蕃使臣恐有不妥。”
小长乐扬起小脸,满不在乎:“怕什么?至多让父皇数落一顿罢了。”
马三刀眉间忧虑更深:“倘若真灭了这伙人,吐蕃必不肯干休。
边关战事一起,便是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啊”
小长乐默然片刻,忽然仰头问道:“三叔,那你愿看着我嫁过去么?若用我一人,能换得大唐不起刀兵,你会让我去吗?”
马三刀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纵使我大唐儿郎血洒疆场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容公主受此屈辱!”
小长乐下巴一抬,脸上霎时绽开明媚笑意:“那便对了。
既然不怕与他们动武,为何偏要拿我去换太平?倒显得我们怯了他们似的。”
马三刀怔了怔,苦笑道:“殿下说得是。
是末将眼界浅了。”
“这话也不是我想出来的。”
小长乐狡黠地眨眨眼,“是先前听姐夫讲古时说的。
他说前朝汉室就惯用和亲之策,说穿了,不过是天子卖了亲女求苟安,最是让人瞧不上眼的法子。”
马三刀挠了挠乱发,憨厚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
但照殿下这么说确有些窝囊。
自然,那是前朝的旧事。
当今圣上最是疼爱殿下,断不会行此事的。”
小长乐却蹙起秀眉,喃喃道:“姐夫当时还说,那也未必是皇帝心甘情愿的,许是被人逼着三叔,我就不明白了,皇帝不是天下最大的官么?还有谁能逼他呢?”
马三刀闻言,也陷入沉思。
未等他理出个头绪,却听身旁的小人儿幽幽叹了口气:“唉可怜那远嫁塞外的王昭君,该有多孤单呀”
马三刀愕然转头,看着这忽然多愁善感起来的小公主,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方才还在议论邦交大事,怎的转眼就哀叹起古时女子的命运来了?您这才多大年纪呀?
他轻咳两声,忙道:“殿下,大虫独斗恐遭暗算,末将去助它一臂之力。
您千万藏好。”
话音未落,鸿胪寺方向已传来急促马蹄声。
但见国舅长孙无忌策马疾驰而至,高声喝道:“住手!圣上有旨,长乐公主即刻回宫!”
“舅舅?”
小长乐眼睛一亮,笑嘻嘻招手道,“您且稍待片刻,大猫马上就能料理干净了。”
长孙无忌几乎要掩面长叹,上前一把攥住小女娃的手臂:“莫再胡闹!此乃国事,若真伤了吐蕃使臣性命,两国兵祸立至。
快随我回去!”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