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神色一凝。
念及帝后安危,他心头也悬了起来。
对方既敢打萧家庄的主意,不可能不知此处驻有玄甲军。
明知有玄甲军仍敢来犯,其实力定然不容小觑。
若真是为行刺而来
“不如明松暗紧?末将再调些人手,扮作附近农户?”
萧锐摇头:“增派人手易走漏风声,反惊动对方。”
沉吟片刻,他眼中忽掠过一丝亮光:“有了。
去请个人回来。”
请人?
李君羡以为是远在梁州的薛礼——若有那位万人敌坐镇,当真可抵千军。”可薛将军身在梁州,一时半刻赶不回”
“非是二弟。”
萧锐嘴角微扬,“是长乐。
五哥莫忘了,那小丫头身怀绝技。
正好陛下与娘娘许久未见女儿,借此也可团圆一番。”
李君羡抚掌:“妙极!长乐公主不仅骑猛虎,更是用毒的高手!有她回来,稳妥许多。”
“那便劳烦五哥走一趟了。”
萧锐笑道。
李君羡慨然应道:“末将领命!这便暗中迎公主回庄。”
他答得爽快,却似忘了——小长乐当初是为何离家的。
寻常人岂能劝得动她?
然出乎萧锐意料,当日黄昏,李君羡便领着长乐回到了庄中。
帝后见了女儿,惊喜交加,连连夸赞女婿体贴周到。
萧锐寻了个空隙,低声问李君羡:“五哥,你是如何说动这丫头的?她不是曾扬言要与陛下断绝往来,再不回长安么?”
“公主当初似乎并非如此说的她原话是,侯爷您一日不踏平吐蕃,她便一日不回来。”
李君羡纠正道。
“然后呢?”
“然后末将陈明利害,恳切相劝,告诉她若再不回,陛下与娘娘恐有性命之忧。”
“哦这丫头倒也存著几分孝心。”
萧锐松了口气。
孝心?
李君羡强忍笑意,凑近压低声音:“孝心是有,但不多。”
暮色四合之际,那位被将士们尊称为“小公主”
的姑娘其实本无意回转。
只是听闻此地将有战事可起,正合她舒展拳脚、一显身手的心思,这才兴致盎然地随将军归来。
萧锐听闻,险些一口茶呛在喉间。
“五哥,此事万万不可传到陛下与娘娘耳中。”
“末将明白。”
好不容易才维持
长安城的阴影深处,大对卢已然布好了局,指间仿佛捻著无形的丝线。”事不宜迟,以免横生枝节。
今夜便动手,攻其不备。
所有暗桩集中力量,专攻一处;只拨五十人,前往藏宝库方向。”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记住,不论成事与否,所有参与今夜行动之人,皆需”
他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负责传令的下属心头一凛,背脊渗出寒意。
大对卢果然心硬如铁。
这些暗桩,是多少年心血才悄然渗透至此,如今竟要一次性尽数舍弃,而他眼都不曾眨一下。
待下?若说全凭那萧锐绝无可能。”
“世间皆传萧锐乃谪仙临凡,哼,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
他萧锐也不过血肉之躯。
那萧家庄守备之森严,尤胜大唐宫禁,其中必有隐秘。”
届时”
至于那两千下属?与国之未来相较,不值一提。
若成,则国运可期;若败,这些弃子也莫要成为拖累。
死士便该有死士的觉悟,自行了断,免留后患,牵连母国。
其中不少,更是隋末动荡之时,趁著中原板荡、内忧外患,悄然遣入,蛰伏十数载甚至更久的老钉。
如今,终于到了启用之时。
“陛下,新到的密报。”
内侍老高将一份绢帛呈给正在对弈的李世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的萧锐。
皇帝笑了:“怎么?与这小子有关的?那直接给他便是。”
萧锐接过,匆匆览毕,面露讪讪之色:“岳父大人,原来您早已洞若观火?”
李世民笑骂:“就你那点道行,还想在朕眼皮底下弄鬼?”
萧锐赶忙解释:“儿臣是怕您担忧。
此等微末小事,我们自行处置便好。”
原以为其目标在陛下,故陛下亲临萧家庄,以身为饵。
如今看来,他们图谋的,恐怕自始至终都是您。”
“我?”
萧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这我便放心了!原以为他们意图行刺,吓得我赶紧将长乐请回坐镇。
既是冲我而来,那便好办。
今夜诸位但且安睡,我担保”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瞪他一眼:“怎么?你小子还想指挥朕不成?”
“咳咳,岂敢,岂敢。”
李世民哼道:“朕久居深宫,多年未曾活动筋骨。
好不容易有些宵小冒头,正好拿来松松手脚,添些乐子。
你倒想抢朕的风头?”
风头?
萧锐连连摆手,背后冒出冷汗:“不敢不敢!今夜一切,全凭岳父调度指挥。”
?一次调动上千人寻常王公贵族的私兵也不过如此。
细想起来,实在骇人。”
李世民淡然一笑:“不奇怪。
隋末天下大乱时,他们趁虚而入,安插了不少棋子。
眼前这一两千,绝非全部。
甚至有些你意想不到的中等贵族府邸,所豢养的家奴,根子也在彼处。”
萧锐悚然:“既有这许多内贼,为何不尽早拔除?留着终是祸患。”
老高代为解释道:“驸马爷,各国之间互遣细作,乃是常情,防不胜防。
当年中原动荡,被敌人钻了空子,许多暗桩埋得太深,难以尽数清查。
因此,对于那些已探明的,我们往往按兵不动。
明处的危险并不可怕,或可反间利用,或可借此钓出藏得更深的大鱼。
譬如这次,他们能调动如此多人,其中不少,都出乎我们原先的预料。”
萧锐竖起拇指:“高明!看来这运筹帷幄、谋略机巧之事,您二位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老高嘴角微抽,这话听着可真不知是褒是贬了。
月隐星沉,夜色如墨。
萧家庄内,众人似乎都已沉入梦乡,唯有几人于院中借着烛火,低声闲谈。
杀——!
一声嘶哑而暴烈的吼叫,如同撕裂夜幕的惊雷,骤然炸响。
是外围巡防的玄甲军,发现了趁著夜色掩杀而来的敌踪。
隐约的喊杀声,即便远在十数里外的庄园深处,亦能依稀听闻。
李世民嘴角微扬,落下手中棋子:“来了。”
萧锐即刻起身:“岳父,请您居中坐镇。
儿臣与五哥、遗爱带人前往前沿。”
皇帝脸色一沉:“站住!你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去什么前沿?留在庄内,照应女眷周全。
朕亲自去前线督战。”
什么?
“陛下三思!”
李君羡与内侍老高同时单膝跪地,出声劝阻。
“不至于吧,岳父?”
萧锐也急道,“区区两千蟊贼,何须您御驾亲临?未免太抬举他们了。”
李二嘴角泛起一丝弧度:“朕亲自上阵?不必。
玄甲军的能耐,朕心中有数。
不过是多年未曾活动筋骨,想去看看罢了。”
厅中一时寂静。
“怎么?你先前可是答应,今夜一切由朕调度。
冠军侯萧锐,听令!”
萧锐微微一怔,只得单膝触地:“末将在!”
“命你与房遗爱留守庄中,居中策应。
朕与李君羡去前线为玄甲军助阵。”
“遵命!”
李二含笑迈出门槛,翻身跨上战马,长笑一声扬起鞭子——
尚未策马,一声震彻山庄的虎啸骤然撕破夜空。
李二身形一晃,险险扶住鞍鞯才未跌落。
那是
众人齐向声来处望去。
月色下,一道纤瘦身影披挂少年甲胄,一手持盾一手握短剑,胯下骑着一头斑斓猛虎,高呼“大唐万胜”
,如疾风般冲出山庄,几个起落便没入深浓夜色。
所有人僵立原地。
李二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那是那是?”
“似是长乐公主。”
李君羡低声提醒。
李二:“她竟”
萧锐小声接话:“她似乎抢在陛下前面赶赴战场了。”
李二:“她那点武艺,能上阵杀敌?”
萧锐摇头:“臣不知。
但她已经去了。”
李二只觉得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
“还愣著做什么!随朕追上去!长乐若有半点闪失,朕唯你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以刀背猛击马臀,当先驰出。
内侍老高与李君羡率五十护卫紧随其后,蹄声如雷远去。
唯独萧锐立在原处未动,低声自语:“这父女二人,真是一脉相承我请长乐回来本是为坐镇家中、守护亲眷,谁知一听有仗可打,她比陛下还急。”
他摇了摇头,“罢了,我不去追。
都走了,总得有人守家。”
房遗爱忧心忡忡:“萧大哥,公主殿下年纪尚幼,真能对阵杀敌吗?会不会遇险?”
萧锐不禁失笑:“别看她盔甲刀剑像模像样,战场上最厉害的,怕是猛虎背上那两只布袋。
遇上个用毒的高手,该担心的——是那两千敌兵才对。”
房遗爱憨憨一笑:“倒也是。
小公主若动了真怒,那两千人不够她片刻收拾的。”
“萧大哥,前线打得这般热闹,咱们真就干等著?我”
萧锐抬手轻拍他后脑:“手痒了?放心,今夜有你施展的时候。”
“遗爱,你觉得两千私兵,能撼动玄甲军么?”
房遗爱摇头:“绝无可能。
便两万也未必。”
“那他们为何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萧锐反问。
房遗爱思索片刻:“萧大哥是说其中有诈?”
萧锐莞尔:“这话说了与没说何异?”
他正色道:“准确说,这是声东击西。
那两千人只为引开玄甲军,令萧家庄守备出现空隙,他们便可乘虚而入。”
房遗爱一惊:“他们真要攻打萧家庄?可玄甲军已离,庄中防卫空虚啊!”
“空虚?”
萧锐摆手,“萧家庄的防卫,从来就不弱。
何况我料他们不会真来攻庄——他们的目标,是酒窖。”
房遗爱愕然:“酒窖?莫非来的是群酒徒?”
萧锐已转身向庄内走去:“走吧,找个坐镇中枢、调度全局的人。”
长乐闹出的动静早已惊动全村。
家家户户亮起灯火,人们披衣而出,聚在道中张望。
村长萧虎赤著上身、光脚奔来:“公子,出了何事?”
萧锐淡然一笑:“有贼人来犯。
萧虎,传令全村:一级戒备,所有庄丁集结,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