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恍然:“如此说来,他的后人出现在此,倒也在情理之中。
场中来恒突然扬声喝道:“何止‘情理之中’?事实正是如此!侯爷明察秋毫,在下佩服!家父殉国那年,某年方十六。
因是庶出,自幼便养在祖宅。”
萧锐放声大笑:“遗爱!你行不行啊?人家一边比武,还能将我们的闲聊听得清清楚楚!”
房遗爱强忍腹中翻腾,咬牙喊道:“行!萧大哥,你让这船别晃了晃得我头晕欲呕。
若不是这个,我早砍中他十好几刀了!”
来恒闻言手下一滞——十几刀?这小子下手这般狠辣?
李君羡笑得前仰后合:“遗爱,你该不是晕船了吧?上船时是谁夸口绝不晕船的?”
“我没有谁晕船了!”
房遗爱倔强嘶吼。
话音未落——
“呕——!”
来恒避之不及,被喷了满脸满身。
他僵在原地,刀尖微微颤抖。
萧锐憋著笑轻咳一声:“这算不算暗器伤人?”
纵然以对面来恒的好涵养,此刻也禁不住一阵反胃。
脸上身上那股酸腐气直冲脑门,让他喉头猛地一紧。
这下可好。
这位高手也算倒霉,与人过招没事,被喷了一脸也无妨,偏叫李君羡几句话搅得翻了肠肚。
房二听得动静,赶忙红著脸赔不是:“对不住来先生,我、我真不是存心的。
这场比试算我输。
呕”
来恒真是啼笑皆非,心下暗道我自然晓得你不是故意的,你那大刀迎头劈来,我横枪架住,两人招式未收,你便吐了,我看得明明白白,你怕是忍了不止一回吧?
萧锐掩鼻上前道:“遗爱,瞧见没有?早同你说莫要小觑天下豪杰,今日这教训可够你记着了?”
“实在对不住来兄,给你添了这等麻烦。”
来恒摆手道:“无妨无妨。
哦不成,我得先去换身衣裳。”
“来人,备一套干净衣物,我要冲洗一番。”
说完扔下铁枪,转身便朝船舷走去。
房二伸手喊道:“我也得洗洗!”
来恒闻言大笑:“那正好,一道来吧。
话音未落,竟纵身一跃,从船头一个猛子扎进了滚滚江水之中,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房二挣扎着也要往河里跳,却被李君羡死死按住:“你做什么?”
“洗澡啊五哥,不是说好一起的?”
李君羡朝他肩头拍了一记,斥道:“你疯了不成?你会水么?再者眼下是什么时节?长江虽不如黄河冷到结冰,但这时的江水之寒,绝非寻常人能受得住的。”
咳咳房二讪讪地低下头,由李君羡搀扶著慢慢站直身子。
水面上,来恒再度冒头时已在五十米开外,甚至扬手招呼道:“喂,房家老弟,下来洗洗罢!水是凉些,但对你我这等习武之人,不算什么。”
“我、我还不会水呀!”
房二老实喊道。
啊?
连来恒也没料到,这武艺高强的年轻人竟不通水性。
“那便罢了,只好委屈你等靠岸再让人备水沐浴,我便先洗为敬了。”
萧锐望着对方在江涛中自如翻腾的身姿,不禁赞叹:“好一条浪里白条,天生的水军将才!”
听到这句,李君羡终于恍然。
怪不得公子会对一个陌生人另眼相看,原是存了招揽之心,想为大唐觅一员水师良将。
自襄阳往洞庭湖去,须经汉水,过云梦泽,再改走其他支流前往岳阳,否则便得先至汉口入长江,逆流而上。
这一路水程绝非三两日可达。
自萧锐生出这番念头,他们便知要与这群洞庭水寇共处些时日了。
连日观察下来,方知朝廷水师为何奈何不得他们——莫说长江洞庭,就连汉江两岸亦遍布其补给之所,何止狡兔三窟,称作狡兔十八窟亦不为过。
八百里洞庭水路之间,处处可见这伙水寇的耳目。
这位来恒确是个狠角色,果真如他所言,未对萧锐有半分隐瞒,敢说敢示,全然不惧萧锐联络官军前来清剿。
“前头便是我们的大本营了,洞庭湖中一座无名岛,约有半个洛阳城大小。
虽这水寨比不上城池,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物资倒是不缺的。”
萧锐举目望去,小岛离岳阳城不算远——不,说是不远,实是这伙水寇以岳阳为参照。
真论距离,少说也有数十里,因在岛上仅能于天气澄明时隐约望见岳阳城的轮廓。
岛屿四周泊满大小船只,这倒不难理解:如此孤岛,几已全数建为水寨,并无物产,诸般用度皆从外间运来。
“来兄过谦了!堪比半座洛阳城的水寨,普天之下怕也独此一家。
不错,艨艟数百,战船无数,八百里洞庭尽是阁下的练兵场,啧啧若给你五万兵马,莫说长江水师,纵使集大唐所有水师之力,怕也非你敌手。”
“莫非你接手了前隋全部的水师战船?”
咳咳
来恒面露窘色:“侯爷,这点家底,叫您一眼便看穿了。
仗着先父余荫,我等收拢了许多旧部,天下大乱时躲在这洞庭水面谋条生路。
当年大业帝麾下,水师战船遮天蔽日,洞庭湖上这些,五分之一尚且不足。”
萧锐越看越是心喜,李君羡看破却不说破,强忍着笑意——公子打量那些战船的眼神,不似参观,倒像在检视自家的战利品,啧啧
“到了,各位请!侯爷,您先请!”
水寨早已得了消息,码头渡口队列齐整,为首一人三十余岁,虎背熊腰,甚是魁伟,面貌与来恒有七分相似。
“恭迎侯爷驾临洞庭水寨!在下来济,暂居水寨首领之位,率众弟兄见过侯爷!”
嗯?来济?水寨头领?
萧锐转脸看向身旁的来恒。
来恒笑着引见:“这是在下胞弟,来济。
二弟刚毅勇武,为人豪侠仗义,故而大伙推举他为首领。”
哦?
萧锐讶然道:“本以为来兄武艺已臻化境,不想令弟竟更在你之上?果真是将门虎子。
真难想象,当年令尊来将军的武艺该是何等境界?了不得!”
听到对方诚心称赞父亲,任谁都会心生愉悦。
来济朗声笑着迎上前去:“侯爷言重了。
我们兄弟这点粗浅本事,在您面前哪敢称功夫。
家兄若不是一心向学,将心思都放在了文墨上,这水寨之首的位置,定然是他的。”
“什么?”
一旁的房二忍不住惊呼出声:“等等!照这么说,他并非寨中武艺最强之人?”
众人面露不解,来济坦然点头:“正是。
家兄乃是寨中军师。
我们兄弟二人,一主文,一主武,家兄走的是文路。”
房二顿觉脸上发烫,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习文之人竟能将自己击败?那我这几年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李君羡悄悄扯了扯房二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又来了位高手,你不去试试手?”
房二几乎要哭出来:“五哥,您小点声,我真不是好斗之人啊。”
他话音未落,那头的萧锐已与寨主来济相视大笑。
萧锐爽快说道:“如此说来,寨主是潜心武道之人了?巧得很,我身边这位兄弟也是个武痴,改日还望寨主能指点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
诸位,里边请!”
来氏兄弟热情地将一行人引入寨中。
房二拽住萧锐的胳膊,愁眉苦脸道:“萧大哥,您和五哥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我连习文的都打不赢,再来个专精武艺的,岂不是更要丢人现眼”
萧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遗爱,你得相信自己的潜力。
习武之人闭门造车终是局限,多与人切磋才是精进的捷径。”
李君羡也在一旁点头:“说得对。
先前在水上,你是因为晕船才落了下风。
如今脚踏实地,这可是你最擅长的场地。”
别提晕船了房二总觉得这两人在哄自己,却又抓不住把柄。
他挠了挠头,犹豫道:“那那我寻个机会再试试?”
萧锐与李君羡同时笑出声:“自然要试!你若能在这洞庭之地未逢敌手,可是大功一件。”
一听“战功”
二字,房二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应道:“那我便试试!”
这山寨规模之大,出乎众人意料。
粗略看去,哪里像是寻常水匪的据点,分明是一座井然有序、热闹繁华的城池。
一路行来,萧锐暗自惊叹:这来氏兄弟不仅文武兼备,竟还通晓筑城经营之道,实在不简单。
“侯爷,两位将军,荒僻之地没什么佳肴,唯有倚仗这一湖清水。
弟兄们备了些薄酒,设下一席全鱼宴,为各位接风,请入座吧。”
李君羡却伸手拦住房二,正色道:“多谢各位盛情。
但我与房贤弟身为侯爷护卫,岂有护卫与主家同席之理?”
“侯爷,您看这”
来济将目光转向萧锐。
萧锐笑道:“五哥,遗爱,放松些。
若他们真有心不利,在江面上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让二位见笑了。”他朝来氏兄弟拱了拱手。
来恒含笑回道:“李将军言重了。
出门在外,护卫谨慎本是应当。
二位将军放心,我们兄弟——乃至整个洞庭水寨,对侯爷绝无半分恶意。
我们可以性命担保侯爷在此地的安危。”
房二扯了扯李君羡的袖子,小声道:“李大哥,你太多虑了,萧大哥看人向来准。
再说这一路行船,人家对我们照顾有加,哪像有歹意?”
李君羡瞥他一眼,神色严肃地看向来氏兄弟:“我并非质疑二位品格,但职责所在,为了侯爷周全,心中仍有一问。”
“将军但问无妨,我们必如实相告。”
“你我素不相识,初次相逢,何以如此盛情相待?这于常理不合。
况且我们游览赤壁时,你们便已在暗中跟随。
若说别无他图,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李君羡目光如炬,紧盯着二人。
来氏兄弟对视一眼,同时朗笑起来。
寨主来济朝兄长抬了抬手:“大哥,还是你来说吧。”
军师来恒向前一步,徐徐道来:“这其一,我们兄弟久仰冠军侯威名。
这些年侯爷威震四方,声名传遍大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且不说?侯爷早已是天下人敬仰的英雄。”
“我们兄弟仰慕已久,心生崇敬,早想拜见,却又自知身份草莽,不敢贸然打扰。”
来济紧接着补充:“正是。
莫说我们是侯爷的拥趸,即便不是,仅凭侯爷所做诸事,我们也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洞庭水寨现有数万人口,近九千户人家中,约七成都在家中供奉著侯爷的长生牌位。”
“听闻侯爷南下将途经此地,兄弟们便想着暗中尽些心力,撑撑船、引引路,若能见上侯爷一面,此生便无憾了。”
“没想到,竟真能有此机缘。”
仅仅如此?李君羡观察二人眼神清明、言辞恳切,再想到萧锐在民间积累的声望,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来恒又缓缓开口:“不过,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李将军方才说我们素昧平生——其实不然。
说起来,我们与侯爷是有些旧缘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