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山深处的平隘山,有个叫“三合水”的地方。
三条山溪在此交汇,冲出一小片平地。
平地上有几间废弃的炭窑,几座漏风的窝棚,再往里走,是密不透风的山林。
洪秀全和冯云山在这里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洪秀全说。
冯云山看了看四周,荒无人烟,野兽出没,最近的村子在山那边,走要半个时辰。
“洪二弟,”他苦笑道,“你可真会挑地方。”
洪秀全指著那几间炭窑:“那炭窑还算完整,稍加修整就可以住人。”
“山上有水,有柴,有野菜。”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官府的人也不会来,正是我们草创基业的好地方。”
冯云山点点头。
他知道洪秀全说得对。
要做事,就得找个没人管的地方。
不然,他这边刚聚集起来二十个乡勇,那边绿营就听到消息了,那还玩个蛋。
两个人动手收拾。
他们把灰铲出来,用山泉水冲洗,又砍了些树枝编成门,挡在窑口。
窝棚拆了,木板搭成床,茅草铺上去,勉强能睡。
第三天夜里,两个人都累得坐在火堆前发呆。
冯云山看着火苗,忽然问:“洪二弟,咱们在这深山老林里住下来,接下来做什么?”
洪秀全往火里添了根柴:“等人来找咱们。”
“等人来找?”冯云山一愣,“谁?”
“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洪秀全说,“他们不来,咱们就去找他们。”
第一个来找他们的,是个姓卢的炭工。
就是那晚收留他们借宿的卢老砍。
卢老砍是三天后摸过来的。
他背着一捆柴,站在窝棚外面,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先生,”他搓着手说,“我,我有个事想求你们。”
洪秀全请他坐下:“卢大哥,你说。”
卢老砍坐下来,眼睛却不敢看人,只盯着地面:“我家阿妹,就是那天给你们舀水的那个,她这几日发热,烧得厉害,吃了两副草药也不见好。”
“我想,我想请先生去看看。”
冯云山看了看洪秀全。
洪秀全站起身:“走。”
卢老砍的家在半山腰,一间窝棚,四面漏风。
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躺在干草堆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洪秀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热几天了?”
“三天了。”卢老砍的女人在一旁抹眼泪,“先生,这孩子命苦,前些年被卖去做丫头,逃回来落下一身病。”
“这回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
洪秀全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著,穿越前因为好奇看过的《赤脚医生手册》。
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能用的只有草药和土法。
他让冯云山烧一锅开水,自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他从广州带来的几样东西:两瓶高度酒,几味草药,还有一把干净的小刀。
他先用水给小女孩擦身降温,然后从草药里挑出几样,让卢老砍的女人煎水。
“喂她喝。”他说,“能喝多少喝多少。”
小女孩被灌了几口药汤,呛得咳嗽起来。
洪秀全又取出那瓶高度酒,用布蘸着,给她擦手心,脚心,腋窝。
卢老砍夫妇站在一旁,看得发愣。
“先生,”卢老砍忍不住问,“你这是”
洪秀全头也不抬:“治病。”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窝棚里,守着那个小女孩,一遍一遍给她擦身,一遍一遍喂药。
冯云山陪着他,帮着烧火,换水。
天快亮的时候,小女孩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洪秀全,愣了愣,忽然说:“先生,是你?”
洪秀全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是我。”
小女孩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卢老砍的妹妹病好了。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山里传开了。
炭工们聚在一起烧炭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就汇聚到了洪秀全身上。
“那个新来的先生,会治病。”
“卢老砍家的阿妹,烧了三天,眼看要死了,硬是让先生救回来了。”
“先生守了一夜,一夜没睡。”
“先生用的什么药?不知道。反正就是好了。”
于是,开始有人来找洪秀全。
起初是附近的炭工。
胳膊上被炭火烧伤的,腿上被柴刀砍破的,干重活累出痨病的,都来了。
洪秀全来者不拒,能治的就治,不能治的也帮着想办法。
然后是更远地方的矿工。
挖矿被石头砸伤的,被监工打伤的,被矿石粉呛出咳血的,也来了。
有人走一整天的山路,就为了让“先生”看看。
然后是山民,佃农,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洪秀全的窝棚外面,渐渐排起了队。
他没有拒绝任何人。
来的都是穷苦人,拿不出诊金,他就不要。
有人硬要塞给他几个鸡蛋,一把山菜,他就收下,转身分给那些更穷的人。
有人问洪秀全:“先生,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洪秀全说:“我是传教的。”
“传什么教?”
“拜上帝教。”他说,“信这个教的人,都是兄弟。”
“兄弟之间,互相帮忙。
有人问:“信这个教要交钱吗?”
“不要。”洪秀全摇头。
“不光不要,如果,我们有了多的东西,还会分发给有需要的信众。”
“要拜什么神吗?”那人继续问。
“拜上帝。”
“上帝是天下万国的主宰,不分你我,不论贫富。”
“你信他,他就是你的父。”
“我是上帝次子,代替祂来拯救人间。”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先生,是个好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找洪秀全治病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病他能治,有些病他也治不了。
渐渐的,洪秀全发现一件事: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山里,很多人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个“能治”的希望。
这个发现,让洪秀全想到了前辈张角。
“张角以符水治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
他记得穿越前研究过的史料。
张角的符水不是真有什么神力,而是把符咒浸泡在能治病的药水里,再晒干给人冲服,多少有些疗效。
他也可以这么做。
紫荆山里不缺草药。
柴胡治发热,黄芩清肺热,甘草调和诸药,蒲公英消肿毒。
他让冯云山帮着采药,洗净晾干,研成粉末。
然后把药粉溶在井水里,用竹筒装着,分给那些来求医的人。
洪秀全将其称之为“神水”。
“这是天父赐下的神水。”他捧著竹筒,对面前的老妇人说,“你喝了,心里要信,病就会好。”
老妇人接过竹筒,双手发抖,一口一口喝下去。
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心里有了指望,她的气色竟真的好了几分。
这件事又传开了。
“先生有神水。”
“喝了神水,病就好了。”
“先生是天父派来的。”
“先生是天父次子,有法力神通在身。”
来找洪秀全的人更多了。
洪秀全心里清楚,神水能治的,不过是些小病小痛。
真正要命的病,他也无能为力。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无能为力”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更多的人,连看病的门路都没有。
小病靠扛,大病靠命。
他给了他们一个门路。
哪怕只是一碗药汤,也是门路。
有一天,一个老矿工找到洪秀全。
“先生,”他说,“我有个方子,不知道你能不能使。”
洪秀全请他坐下。
老矿工说,他年轻时在矿上受过一次重伤,腿被石头砸烂了,眼看着要死。
有个老郎中给他用了一种东西,敷在伤口上,几天后竟慢慢好了。
老郎中管那东西叫“陈芥菜卤”。
洪秀全心中一动。
他穿越前读过一篇报道,说明代常州天宁寺的僧人用大缸盛芥菜,日晒夜露,让芥菜霉变,长出绿毛,然后密封埋入土中。
十年后开缸,缸中芥菜化为水,用来治高热病症和化脓性疾病。
有医家说,这就是中国早期的“青霉素”。
“你记得那东西怎么做的吗?”他问。
老矿工摇头:“老郎中没说。我就记得他用的缸,埋在地下好多年。”
洪秀全没有追问。
他知道,就算问出来,他现在也没有条件做。
十年太久了。
他只有三年。
三年后,是绝佳的起事机会,他不想错过。
但这件事给了他启发。
草药可以治病,发酵的东西也可以治病。
他需要的是“药”,能让人看见疗效的药。
洪秀全开始尝试。
他让人在山里挖甘草,黄连,蒲公英,晒干研粉,用开水冲泡,制成“神水”。
他让人收集松脂,熬成膏药,敷在伤口上。
他让人采艾草,晒干揉绒,做成艾条,给人灸穴位。
能用的,他都用。
不能用的,他记下来,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试。
有一天,冯云山问他:“洪二弟,你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洪秀全正在捣药,头也不抬:“让人信我们。”
“信我们能让他们活下去。”
冯云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叫你吗?”
洪秀全抬起头:“怎么叫?”
“叫洪先生。”冯云山说,“不叫天父,不叫神仙,就叫洪先生。”
“他们说,洪先生是个好人。”
洪秀全笑了笑,继续捣药。
日子久了,洪秀全开始往外走。
他背着药篓,翻山越岭,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找人问:“这里有没有病人?”
有,他就去看。
没有,他就坐下来和人聊天,听他们讲山里的日子,讲矿上的事,讲官府收税的事,讲活不下去的事。
他听得多,说得少。
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留下几句话:
“我是拜上帝教的,教里的人都叫兄弟。”
“兄弟有难,互相帮忙。”
“你们有什么难处,可以去三合水找我。”
有人记下了,有人没记下。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山里有个洪先生,是个好人。
有一次,他走到一个矿上。
矿工们正在歇工,围坐在一起喝稀粥。
一个年轻的矿工看见他,忽然站起来,说:“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洪秀全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那矿工说:“我是卢老砍的外甥。我舅说,你救了我表妹。”
洪秀全想起来了,笑了笑。
那矿工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先生,你是好人。”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洪秀全扶他起来:“别跪,我说了,信教的都是兄弟。”
“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目光渐渐变了。
从那天起,矿上的人开始叫他“洪先生”。
道光十七年冬天,紫荆山下了第一场雪。
洪秀全坐在炭窑里,看着门外的雪花飘落。
冯云山坐在他对面,正在炭火边烤红薯。
“洪二弟,”冯云山忽然说,“你知道咱们来了多久了吗?”
“大半年了。”
“大半年。”冯云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大半年,你一个人治了多少人?”
洪秀全想了想:“没数过。”
“我数过。”冯云山说,“三百二十七人。”
洪秀全愣了一下。
“还不算那些没记下的。”冯云山继续说,“三百二十七人,连他们家里的,小两千口人。”
“这些人,现在都知道你洪先生的名字。”
“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做。”
洪秀全没有说话。
冯云山把烤好的红薯掰开,递给他一半:“洪二弟,我来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
“一个落第书生,跑到深山老林里,说要造反,这不是疯了吗?”
他咬了一口红薯,嚼著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洪秀全接过红薯,看着他。
冯云山说:“这大半年,我跟着你,看着你给人治病,看着你听他们诉苦,看着你把药分给那些拿不出诊金的人。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人心。”冯云山说,“你一点一点地把人心拢过来了。”
洪秀全沉默著,咬了一口红薯。
红薯很甜,烫得他直吸气。
“还不够。”洪秀全说。
清廷虽然腐朽,但依旧庞大,绿营更是百万之众。
两千人,远远不够。
冯云山看着他。
“三百多人,两千多口。”洪秀全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