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八年六月,紫荆山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洪秀全坐在三合水的窝棚里,面前摊著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杨秀清写的,他刚学会写字不久。
“爹,”杨秀清指著纸上的名字,“这个是石岗村的黄老歪,开赌局放高利贷的,去年逼死三条人命。”
“这个是平隘山的刘剥皮,他家的佃户交不起租,他把人家的女儿拉去卖了。这个是”
他一个一个说下去,每说一个,萧朝贵就在旁边点头。
这几个月,杨秀清和萧朝贵借着“互助会”的名义,把山里的人家摸了个透。
谁家受了什么欺负,谁欠了谁的血债,谁手里有人命,他们比官府还清楚。
冯云山坐在一旁,看着那张名单,眉头皱了起来:“洪二弟,你要做什么?”
洪秀全抬起头,看着他:“冯兄,你说咱们聚起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冯云山顿了顿,“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
冯云山没说话。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群山:“活下去之后,还要活得像个人。”
“可这山里,有些人活着,别人就活不成人。”
他转过身,指著那张名单:“这些人,就是让百姓活不成人的东西。”
冯云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洪秀全说:“让他们还债。”
“怎么还?”
“血债血还。”洪秀全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咱们杀。”
“是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亲手讨回来。”
冯云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洪二弟,”冯云山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造反。”冯云山说,“动这些人,官府不会不管。”
洪秀全笑了笑:“冯兄,咱们从踏进紫荆山那天起,就已经在造反了。”
“区别只是,官府知不知道。”
他走到冯云山面前,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们不动手,官府就不管咱们了?”
“那些富户年年交税,官府把他们当自己人。”
“咱们这些穷鬼,在官府眼里算什么东西?”
冯云山沉默了。
洪秀全拍了拍他的肩膀:“冯兄,你放心,我不是莽撞人。”
“动手之前,我会把一切都想清楚。”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遍,然后交给杨秀清。
“阿清,”他说,“把这几个人的底细,再摸一遍。”
“住在哪儿,家里多少人,有没有护院的,平时什么时辰在家。越细越好。”
杨秀清接过名单,眼睛亮得吓人:“爹,什么时候动手?”
洪秀全说:“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洪秀全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缓缓说:“老天爷帮忙的日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里人管这天叫“鬼节”,晚上不出门,怕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偏偏这天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别说出门,就是站在门口,都看不清三尺外的东西。
石岗村东头,有一座青砖大瓦房。
这是黄老歪的家。
黄老歪本名黄有财,因为走路歪著肩膀,人送外号“黄老歪”。
他早年在赌场混,后来自己开了赌局,放高利贷,十几年下来,攒下了这份家业。
黄老歪正躺在炕上抽水烟,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但雨声太大,听不真切。
他正要躺回去,门忽然被踹开了。
几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蒙着黑布。
为首的是个敦实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根木棍,直奔炕前。
黄老歪还没来得及喊,嘴就被堵住了。
“别出声。”那汉子说,“出声就弄死你。”
黄老歪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他被人从炕上拖起来,推出了门。
雨里站着更多的人。
黄老歪粗略一扫,至少有二十个。
他心里一凉,知道自己栽了。
他被押著往山里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到了三合水。
在炭窑前面,已经站了几十号人。
黄老歪看见了几个熟人,都是这山里的穷鬼,平时见了他绕着走的那种。
可今天,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黄老歪的心沉了下去。
同一夜,平隘山的刘剥皮,龙山矿的张扒皮,古林社的李阎王
一共七个人,都被从家里“请”了出来。
他们有的是地主,有的是矿主,有的是放高利贷的。
他们的共同点是,手里都有人命,都欺压过穷人。
都是这山里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
天亮的时候,这七个人被押到了三合水的空地上。
空地周围站满了人,有炭工,有矿工,有佃农,有逃荒来的难民。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这些人都是昨夜被杨秀清和萧朝贵通知来的。
他们看着空地中间那七个瑟瑟发抖的人,表情各异。
有的兴奋,有的害怕,有的期待,还有的满脸都是仇恨。
洪秀全从窝棚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长衫,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和那些炭工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站到人群前面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各位兄弟,”洪秀全开口,“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几笔账要算。”
他指著那七个人:“这些人,大家都认识吧?”
人群里有人喊:“认识!黄老歪!他逼死了我爹!”
又有人喊:“刘剥皮!我妹子就是让他卖掉的!”
喊声此起彼伏,渐渐变成了怒吼。
黄老歪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洪先生饶命!洪先生饶命!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洪秀全没有理他。
他等喊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这些人欠的债,不是欠我的,是欠你们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他们欠你们的债,我要你们自己来讨。”
他挥了挥手。
杨秀清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把那七个人按跪在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声:
“有冤的,站出来!”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黄老歪面前,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还认得我吗?”
黄老歪看着她,脸色煞白。
老妇人说:“我儿子在你赌场输了钱,你还不起,你让人打他,活活打死。”
“我儿媳妇改嫁了,扔下三个孩子,我一个老婆子拖着三个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去年冬天,两个小的饿死了。就剩这一个”
她拉过身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黄老歪,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是你孙子?”洪秀全问。
老妇人摇头:“是我孙子。他爹死了,他娘跑了,就剩我们祖孙俩。”
洪秀全问:“你想怎么讨这个债?”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洪秀全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
“拿着。”他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老妇人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她握著刀,看着跪在地上的黄老歪,看了很久很久。
黄老歪拼命磕头:“大娘饶命!大娘饶命!我给你钱!我给你养老送终!”
老妇人忽然哭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却始终刺不下去。
洪秀全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
“大娘,”他说,“下不了手,就让别人来。”
他转向人群:“谁愿意替大娘讨这个债?”
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接过那把刀,然后走到黄老歪跟前。
“黄老歪,”他说,“你记得我吗?”
黄老歪看着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我是刘二。”那汉子说,“三年前,你逼死我爹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再说话。
一刀下去。
黄老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妇人抱着孙子,跪在地上,朝着洪秀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洪秀全把她扶起来,对旁边的杨秀清说:“阿清,把大娘和这孩子记下来。”
“以后咱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杨秀清点点头。
下一个,是刘剥皮。
站出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悲愤。
他说刘剥皮霸占了他家的地,他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伤口感染,没几天就死了。
他亲手把刘剥皮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刺,刺了十几刀才停手。
第三个,是张扒皮。
讨债的人一个接一个。
血染红了三合水的土地,染红了那些人的手,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人都杀完了,人群里却没人走。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洪秀全,等着他说话。
洪秀全让杨秀清带人,把那些富户家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粮食,布匹,银钱,还有猪羊鸡鸭,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这些,”他指著那堆东西,“是那些人从你们身上刮走的。”
“今天,还给你们。”
他让萧朝贵带人维持秩序,一家一家地上前领东西。
而洪秀全则站在长桌前,将东西亲手交到每一个人手中。
交完东西,还拍拍对方肩膀,说上两句话。
有人捧着肉,手在抖。
有人分到了粮食,蹲在地上哭起来。
有人领了布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到洪秀全面前,手里捧著一块肉,仰起头看他。
“先生,”她说,“这个肉,真的给我吗?”
洪秀全蹲下来,看着她:“真的给你。”
小女孩的眼睛忽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
“我弟弟病了,我想给他吃”
洪秀全摸了摸她的头,从自己那份里又拿了一块肉,塞到她手里:“这块也给你。给你弟弟吃。”
小女孩抱着两块肉,跪下来要磕头。
洪秀全把她扶起来,轻声说:“不用磕头。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
小女孩用力点头,抱着肉跑开了。
冯云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走到洪秀全面前,低声说:“洪二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洪秀全看着他。
“你让这些人亲手报了仇。”冯云山说,“你还让他们吃上了肉。”
“从今天起,你让他们死,他们都会去死。”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活。”
冯云山笑了:“那就更了不得了。”
“你能让他们活,他们就能为你死。”
那天之后,三合水再也没有安静过。
每天都有人来。
有的是来投奔的,一家老小背着破包袱,走了几天几夜的山路。
有的是来送礼的,一把山菜,几个鸡蛋,一块腊肉,非要塞给洪秀全不可。
还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来看看,看看那位洪先生长什么样。
洪秀全来者不拒。
投奔的,他收下,安排到各个互助会里。
送礼的,他收下,转身分给那些更穷的人。
来看的,他让人招待,管一顿饭,聊几句天,走的时候再送点东西。
杨秀清问洪秀全:“爹,那些送礼的,什么都不求,为什么要收他们的礼?”
洪秀全说:“他们不是送礼,是表心意,你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
“你收了,是对他们的认可。”
杨秀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一天,一个老妇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背着一只鸡来见洪秀全。
那鸡瘦得皮包骨,一看就是舍不得吃,养了很久的。
老妇人把鸡塞到洪秀全手里,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先生,你是好人。我儿子当年要是遇见你,就不会死了。”
洪秀全问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老妇人说,她儿子当年给地主扛活,累得吐血,地主不给治,死了。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把鸡还给她:“大娘,这鸡您拿回去。您的心意我领了。”
老妇人不要,非要给他。
洪秀全想了想,说:“这样吧,这鸡算我买了。”
“您回去养著,下的蛋,攒起来。”
“等攒够了,拿去换点盐。”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捧著铜钱,愣住了。
她忽然跪下来,给洪秀全磕头。
洪秀全扶她起来,她还要磕,怎么也拦不住。
旁边的杨秀清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洪秀全面前,低声说:“爹,我懂了。”
洪秀全看着他:“懂什么了?”
“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