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送上门的敲门砖
道光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紫荆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杨秀清就带着几个兄弟摸上了猴子岭。
这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站在岭上,能看见山下三十里外的官道。
谁进山,谁出山,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杨秀清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盯着山下的路。
“清哥,”旁边一个少年压低声音说,“咱们天天在这儿蹲著,能蹲著啥?”
杨秀清没回头:“能蹲著命。”
少年不懂。
杨秀清说:“山下的狗要是闻著味儿了,第一个来的就是这条路。”
“咱们蹲住了,就能先看见狗。”
“看见狗,就能告诉先生。”
“先生知道了,就能想办法。”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
山下的官道上,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有赶集的农人经过,还有一队运粮的驮马经过。
都是寻常人。
杨秀清正要换个姿势,忽然眯起了眼睛。
官道上来了三个人。
两个走在前头,一个跟在后头。
走在前头的两个,穿着短褐,背着包袱,看着像行脚的商人。
跟在后头的那个,却不一样。
他穿着长衫,头上戴着斗笠,走得慢悠悠的,眼睛却一直往山上看。
杨秀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去告诉朝贵哥,”他压低声音说,“有客来了。”
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
杨秀清继续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走到山脚下,停住了。
穿长衫的那个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另外两个点了点头。
三个人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穿长衫的那个,径直朝山里走来。
杨秀清笑了。
“来吧,”他喃喃道,“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穿长衫的人姓周,是桂平县衙的刑房书吏,王典史的亲信。
他进山,是来探路的。
王典史吩咐他,一定要摸清山里的底细。
有多少人,住在哪儿,领头的是谁,有没有兵器。
摸清了,才好调兵进剿。
周书吏自认为很小心。
他换了便服,装作收山货的商人,一个人进山。
遇见人就说是来收山货的,顺便问问路。
那些山民看着都老实巴交的,应该不会起疑。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山路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密,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想往回走,却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正踌躇间,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声。
他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
转过一个山嘴,看见几个人正在路边歇脚。
一个敦实的汉子坐在石头上,正在啃干粮。
周书吏走过去,拱了拱手:“这位兄弟,请问去平隘山怎么走?”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去平隘山?走错了。”
“这是往三合水的路。”
周书吏心里一跳,脸上却赔著笑:“哎呀,走岔了。多谢兄弟指点。”
他正要转身走,那汉子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我们先生想见见你。”
周书吏脸色一变,手往怀里摸。
还没摸到东西,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重的。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周围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破旧衣裳,有的拿着竹枪,有的拿着柴刀,有的拿着石头。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头落网的野兽。
杨秀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姓什么?”杨秀清问。
周书吏嘴硬:“我是收山货的,你们绑我做什么?”
杨秀清笑了笑,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那是县衙书吏的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周文才,”杨秀清念著上面的字,“刑房书吏,啧啧啧,好大的官。”
周书吏的脸白了。
杨秀清站起身,对着人群后面喊了一声:“爹,是个书吏。”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洪秀全走到周书吏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王典史让你来的?”
周书吏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洪秀全又说:“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进山?”
周书吏咬著牙,不说话。
洪秀全点点头,也不逼问,只是对旁边的杨秀清说:“阿清,好好伺候这位周书吏。”
“伺候好了,他什么都愿意说。”
少年笑着应了一声。
开始大记忆恢复术。
半个时辰后,杨秀清从一间窝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周书吏交代的东西。
洪秀全接过来,借着火光看。
王有德,桂平县新来的典史,四十岁,广州人。
他有个远房表妹,嫁给了平隘山的刘剥皮,就是上次被公审的那七个之一。
刘剥皮被杀之后,他表妹藏在密道里,偷偷跑下山,告到了县衙。
王有德这才知道山里出了事。
他本想立刻调兵进剿,但县令胆小怕事,说没有上峰的命令不能擅动。
王有德只好先派探子进山摸清底细。
周书吏是第一批。
如果他一两天不回,王有德就会派第二批。
如果第二批也不回,王有德就会冒险调兵。
他在县衙有个把兄弟,掌管着三十个民壮,可以偷偷调出来。
洪秀全看完,把纸递给冯云山。
冯云山看完,脸色凝重起来:“洪二弟,这个王有德是个狠角色。”
“他要是真把民壮调来,咱们就麻烦了。”
洪秀全点点头。
三十个民壮不算多,但民壮有刀有枪,有正经的训练。
最重要的是,如果将这三十个民壮干掉,就给了县里口实。
官府就会知道山里真有“匪”。
之后再来的就不是三十个民壮,而是三百个绿营兵。
杨秀清站在一旁,忽然开口:“爹,让我带几个人下山,把那个王典史做了。”
洪秀全看着他:“怎么做?”
杨秀清说:“趁天黑摸进去,一刀的事。”
洪秀全摇摇头:“县衙不是那么好摸的。”
“再说,你杀了王典史,他那个把兄弟就不会调兵了?”
“说不定报上去,直接调绿营来。”
杨秀清愣了愣,不说话了。
萧朝贵挠挠头:“爹,那咋办?”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冯云山:“冯兄,那个周书吏说,王典史的第二批探子,明后天就会进山?”
冯云山点点头:“是这么说的。”
洪秀全说:“那就让他们进。”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阿清,明天你带人守着进山的路。”
“第二批探子进来,照抓不误。”
杨秀清应了一声。
洪秀全又说:“抓了之后,别杀。留着,我有用。”
杨秀清愣了愣,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洪秀全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
“王典史想摸咱们的底,咱们就让他摸。”
“他派多少探子进来,咱们抓多少。”
“抓到他没探子可派,就只能自己来了。”
冯云山眼睛一亮:“你是想”
洪秀全点点头:“等他亲自进山。”
两天后,第二批探子进了山。
这回是两个,都是王典史从广州带来的亲信。
他们比周书吏小心得多,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走一段就躲进林子里听听。
但没用。
杨秀清带着人在暗处跟着,跟着跟着,两个人就消失了。
等他们再醒过来,已经和周书吏绑在一起了。
王典史在县衙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一批探子没回来,第二批也没回来。
他开始坐不住了。
第四天夜里,他把那个把兄弟叫来,姓吴,是本县的民壮头目。
“老吴,”王典史说,“山里的事,不能再拖了。”
吴头目面露难色:“王大人,县令那边”
“不管他。”王典史打断他,“你明天带上你的人,跟我进山。”
“抓了人回来,县令只有高兴的份儿。”
“要是等绿营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吴头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手下有三十个民壮,都是本地人,熟悉山路。
抓几个山里的泥腿子,应该不成问题。
第二天一早,王典史带着吴头目和三十个民壮,悄悄出了县城。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从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进了山。
王典史骑在马上,心里盘算著:抓了人,一定要好好审,看看这些泥腿子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杀他的表妹夫。
他没想到的是,从他出城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王典史的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紫荆山的地界。
山路越来越窄,马走不了了。
王典史下了马,跟着民壮步行。
走了一阵,吴头目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了?”王典史问。
吴头目看着四周,脸色有些凝重:“王大人,这条路我走过几次,没这么静。”
王典史一愣。
吴头目说:“这个时辰,山里应该有砍柴的,打猎的,采药的。”
“可咱们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见着。”
王典史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呼哨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吴头目脸色大变:“有埋伏!快撤!”
话音刚落,两边的林子里忽然冲出无数人来。
那些人穿着破衣烂衫,手里拿着竹枪,柴刀,木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们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逼过来,把王典史和三十个民壮围在中间。
王典史腿都软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走到王典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
“王典史,等你很久了。”
“众将士,随我杀贼!”
王典史见状不妙,知道中了埋伏,将众人护至身前,大声呼和道。
希望这些民壮能将他护送出去。
然而,这些民壮大多都是吃粮的混子。
站岗,收税,欺压百姓什么的还行。
面对着穿着竹铠,举著藤盾,手持竹枪,队列整齐的护教军,两腿顿时就软了。
甚至连拼一刀的勇气都没有,双手一松,手中的大刀长矛就掉落到了地上。
一个个跪下来举起双手。
“山贼爷爷饶命,我们都是穷苦百姓,没什么油水,要抓就抓这个穿长衫的王典史,他是广州来的捐官,手里有的是钱。”
洪秀全一挥手,王典史一行人就被抓了起来。
没费一刀一枪,甚至比打野猪还顺利。
王典史和三十个民壮被押到了三合水。
民壮们被分开看管,王典史被单独带到一间窝棚里。
洪秀全坐在里面,面前放著一碗水。
“坐。”他说。
王典史站着没动,强撑著官威:“你是什么人?敢抓朝廷命官?”
洪秀全笑了笑:“朝廷命官?你算哪门子朝廷命官?一个典史,从九品,还不如县城里的土地爷大。”
王典史的脸涨得通红。
洪秀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话。我不杀你。”
王典史犹豫了一下,终于坐下了。
洪秀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你表妹夫刘剥皮,是我让人杀的。”
“不止他,还有六个,都是我让人杀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典史咬著牙不说话。
洪秀全说:“因为他们该死。”
“他们逼死人命,欺压百姓,手里都有血债。”
“你表妹夫逼死了十几条人命,卖了两家女儿。”
“这种人,不该杀?”
王典史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杀人不杀人的,自有王法管。”
“你私设刑堂,擅杀良民,就是造反。”
洪秀全笑了:“良民?刘剥皮是良民?”
“王法?王法管过他吗?”
“他去县衙告过谁?他逼死人的时候,王法在哪儿?”
王典史说不出话。
看到王典史的样子,洪秀全知道,这是个清廷的既得利益者,不会站在他们一边。
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多费口舌。
洪秀全挥挥手:“阿清,带着弟兄们,换上民壮的衣服,带着王典史,咱们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