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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豆腐

    操练场上,三千人的队伍越走越齐,越刺越狠。

    可洪秀全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眉头却皱了起来。

    “冯兄,”他把冯云山叫过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护教军的气力,不如年前了?”

    冯云山愣了愣,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刺杀的动作,没以前狠了。”

    洪秀全说:“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身子跟不上。”

    “天天糙米野菜,一顿肉汤,顶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训练,继续下去,非得把人练死不可。”

    他顿了顿,问:“咱们现在,每天能杀几头猪?”

    冯云山翻了翻账本:“三天杀一头。”

    “再多,猪就长不上了。”

    洪秀全摇摇头:“不够。三千人,三天一头猪,一个人分不到一口。”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那些营养学知识。

    练武的人,没有蛋白质,肌肉长不出来,力气上不去。

    可这年头,肉太金贵了。

    一头猪养半年,杀出来一百斤肉,三千人一顿就能吃完。

    根本养不起。

    得想别的办法。

    洪秀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补充蛋白的东西,鸡蛋,牛奶,鱼,豆制品。

    鸡蛋有,鸡养了几千只,但下蛋的只有一半。

    每天收几百个蛋,给伤病员都不够。

    牛奶?

    他这连奶牛都没有,普通母牛产的奶也供不上这么多人。

    鱼?溪里有,但捕鱼靠运气,不能当主食。

    那就只剩一样了。

    豆腐。

    洪秀全把杨秀清叫来。

    “阿清,你派人去各村的互助会打听一下,有没有人会做豆腐的。”

    杨秀清一愣:“豆腐?”

    洪秀全点点头:“对。黄豆咱们有存粮,山下也能买到。”

    “豆腐做法简单,豆渣还能喂猪。”

    “只要有人会做,咱们就能天天吃上豆腐。”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龙山矿区那边,有个姓秦的矿工,据说以前做过豆腐。

    但那人刚来不久,谁也不熟,不知道愿不愿意来。

    洪秀全一听,亲自带着杨秀清往龙山赶。

    龙山矿区在紫荆山深处,比三合水还远。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才看见那片黑乎乎的矿洞。

    矿工们刚刚收工,一个个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漆黑,眼睛红肿。

    他们蹲在矿洞外面,就着凉水啃干粮,谁也不说话。

    杨秀清拉住一个年纪大点的,问:“师傅,打听个人。有个姓秦的,会做豆腐的,在哪儿?”

    那人往人群里指了指:“最边上那个,瘦高个,新来的。”

    洪秀全顺着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瘦高,但骨架大,一身腱子肉被煤灰盖著,看不真切。如文旺 首发

    他蹲在那里,低头啃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干粮还是什么。

    洪秀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端正,眼神沉稳,不像十七岁,倒像二十七八。

    “秦师傅?”洪秀全问。

    那少年愣了愣,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姓秦,叫秦日昌,不是什么师傅。”

    洪秀全心里一动,秦日昌?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穿越前那些记忆涌上来。

    秦日纲,太平天国的燕王,打仗勇猛,忠心耿耿。

    本名秦日昌,后来为了避北王韦昌辉的讳,才改名日纲。

    眼前的少年,就是那个秦日纲?

    “你叫秦日昌?”洪秀全问,“哪里人?”

    秦日昌点点头:“桂平白沙人,逃荒过来的。”

    “以前做过豆腐?”

    秦日昌眼睛亮了一下:“做过,我爹就是做豆腐的,从小跟着他学。”

    “后来我爹死了,家里的磨也卖了,活不下去,就进山挖矿。”

    洪秀全看着他,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眼神正,说话稳,不卑不亢。

    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透著一股老成。

    “跟我走吧。”洪秀全说。

    秦日昌愣了:“去哪儿?”

    “三合水,拜上帝会。”

    “我那里缺个做豆腐的,你去了,专门做豆腐。”

    “豆腐给兄弟们吃,你不用再挖矿。”

    秦日昌沉默了一会儿,问:“给饭吃吗?”

    洪秀全笑了:“给,入了信上帝会,就是兄弟,天天有饭吃。”

    “你是技术人才,和护教军一个标准,每天多一碗肉汤,隔三差五还有肉。”

    秦日昌站起身。

    “走。”

    回到三合水,洪秀全让人带秦日昌去洗澡换衣服。

    等秦日昌再出来的时候,洪秀全眼前一亮。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身板笔直。

    虽然瘦,但骨架匀称,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杨秀清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洪秀全耳边说:“爹,这人不错。”

    洪秀全点点头。

    他把秦日昌叫到窝棚里,让他在对面坐下。

    “日昌,我问你几句话。”

    秦日昌规规矩矩地坐着:“先生请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秦日昌低下头:“没了,我爹死了,我娘前年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怎么死的?”

    “我爹是累死的。”

    “做豆腐,三更起,五更睡,做了二十年。”

    “后来吐血,没钱治,拖了半年,没了。”

    “我娘是饿死的。”

    “那年大旱,地里没收成,她省下口粮给我,自己吃树皮,吃死了。”

    秦日昌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恨吗?”

    秦日昌抬起头,看着他。

    洪秀全说:“恨那些让穷人活不下去的人吗?”

    秦日昌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冷,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

    “恨。”他说,“我恨那些地主,恨那些当官的,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洪秀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又一个。

    又一个被这个世道逼成这样的人。

    “日昌,”他忽然开口,“我收你做义子,你愿不愿意?”

    秦日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秀清在旁边笑了:“愣著干什么?快叫爹啊。”

    秦日昌看着洪秀全,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却让他觉得可以托付的人。

    眼眶忽然红了。

    他跪下来,给洪秀全磕了三个头。

    “爹。”

    洪秀全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

    “你的任务就是管生产,管豆腐坊。”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带徒弟,让更多的人能做豆腐,让会里的人,每顿都能吃上豆腐。”

    秦日昌用力点头。

    秦日昌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几个人,在山溪边选了一块地方。

    那里离水源近,离操练场不远,地势平坦,正好建作坊。

    洪秀全拨了银子,让人下山买石磨,大锅,木桶,黄豆等应用之物。

    三天后,东西齐了。

    秦日昌亲自安装石磨,调试水槽,教那些人怎么磨豆子,怎么滤豆渣,怎么煮豆浆,怎么点卤水。

    “豆子要泡一夜,泡软了才能磨。”他一边做一边讲,“磨的时候加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浆稀,少了浆稠。”

    “豆浆煮开,要撇去浮沫,然后点卤。”

    “卤水点下去,豆浆凝成豆腐花,再压成豆腐。”

    那些人听得入神。

    这可不是知识大传播的互联网时代。

    在这个年代,想要学这么一手简单的手艺,那可是要当三年免费学徒,端茶倒水伺候师傅才能有机会。

    现在,居然有人主动教他们。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每个人都认真的听着,生怕漏了一个细节。

    第一次试做,秦日昌亲手操刀。

    磨豆,煮浆,点卤,压制,一气呵成。

    一板白嫩嫩的豆腐出锅了。

    秦日昌切下一块,递给洪秀全。

    洪秀全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嫩,滑,豆香满口。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

    那时候,豆腐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两块钱能买一大块。

    可在这山里,在这道光年间,这小小一块豆腐,能救很多人的命。

    “好!”他睁开眼睛,“太好了!”

    那天中午,三千护教军吃上了咸菜滚豆腐。

    做菜的大师傅加了不少猪油。

    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有人吃得眼泪都下来了。

    “先生,”一个老矿工捧著碗手都在抖,“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豆腐是这个味。”

    洪秀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豆腐有什么味?就是豆腐味。

    可对于这些从小吃糠咽菜的人来说,豆腐就是山珍海味。

    “以后天天有。”他说,“日昌天天做,你们天天吃。”

    那些人欢呼起来。

    豆腐坊开起来之后,秦日昌又试着做起了别的。

    豆干,豆皮,豆腐脑,豆浆,豆渣饼

    他爹教过他,做豆腐的,不能只会做豆腐。

    豆子全身都是宝,能做出几十样吃食。

    豆干,用盐卤过,晒干,能存几个月。

    行军打仗,带着走,比干粮还顶事。

    豆皮,煮豆浆的时候揭起来,晾干,吃起来筋道,比肉还香。

    豆腐脑,早上磨出来的热豆浆,点成嫩嫩的豆腐花,浇上卤汁,能当早饭。

    豆浆,每天早上煮一大锅,每人一碗,补身子。

    豆渣,掺上野菜,蒸成饼,是上好的猪饲料。

    猪吃了能长肉。

    洪秀全看着秦日昌一样一样弄出来,心里越来越高兴。

    这孩子,真是个人才。

    有一天,他把秦日昌叫到跟前。

    “日昌,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义子吗?”

    秦日昌想了想,说:“因为我会做豆腐?”

    洪秀全笑了:“会做豆腐的人多了,我为什么偏偏收你?”

    秦日昌摇摇头。

    洪秀全说:“因为你心里有恨。有恨的人,才有劲。”

    “但你没有被恨蒙住眼,你还能想事,还能做事。”

    “这才是最难得的。”

    秦日昌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洪秀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将来,咱们的队伍大了,你管的就不只是豆腐坊,是整个的后勤。”

    “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都归你管。”

    秦日昌愣住了。

    几万人?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但看着洪秀全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不是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原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打晃。

    现在,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走路带风。

    冯云山有一次和洪秀全开玩笑:“洪二弟,你看这些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天吃肉呢。”

    洪秀全笑了:“豆腐不比肉差。”

    “吃肉长力气,吃豆腐也长力气。”

    冯云山点点头,又翻了翻账本:“日昌那孩子,真是个人才。”

    “一天做了三千斤豆腐,用了两千斤黄豆,成本不到二十两银子。”

    “这要是换成肉,得花几百两。”

    洪秀全说:“所以我说,咱们捡到宝了。”

    那天傍晚,他特意去豆腐坊看秦日昌。

    秦日昌正在磨豆子,石磨呼呼地转,豆汁白花花地流。

    他看见洪秀全,停下来,擦了擦汗。

    “爹,你怎么来了?”

    洪秀全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盘石磨,忽然问:“日昌,累吗?”

    秦日昌摇摇头:“不累,比挖矿轻省多了。”

    洪秀全说:“我不是问身体,是问心。”

    秦日昌愣了愣。

    洪秀全说:“你每天磨豆腐,看着别人吃,自己吃了吗?”

    秦日昌笑了:“吃了,每顿都吃。”

    洪秀全点点头,忽然说:“日昌,我给你讲个故事。”

    秦日昌看着他。

    洪秀全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也像你一样,从小没了爹娘,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他吃过很多苦,挨过很多饿,被人欺负过很多次。”

    “后来,他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这世道不该这样。”

    “他就跟着那个人走了,去做一件事。”

    秦日昌问:“什么事?”

    洪秀全说:“让像你这样的人,不再吃苦,不再挨饿,不再被人欺负。”

    秦日昌沉默了很久。

    “爹,”他终于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洪秀全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秦日昌的肩膀,转身走了。

    秦日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人了。

    道光十九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三合水越来越热闹。

    豆腐坊的烟囱天天冒烟,豆香飘满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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