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十月,紫荆山的枫叶红得像血。
三合水已经容不下越来越多的人了。
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山路上。
从桂平来的,从平南来的,从藤县来的,从武宣来的,甚至从广东来的。
他们背着破包袱,拖儿带女,走了几天几夜的山路,就为了找那个传说中的“洪先生”。
“洪先生,收下我吧!”
“洪先生,我全家都活不下去了!”
“洪先生,我什么都能干!”
洪秀全每天站在山坳口,看着这些人,心里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拜上帝会的名声传开了,穷苦人知道这里有活路。
沉重的是,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住,还要训练,压力太大了。
冯云山天天带着人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到十月底,账本上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洪二弟,”他把账本递给洪秀全,“咱们现在,有十二万七千多人了。”
洪秀全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著。
青壮男丁:四万二千人。
妇女:三万八千人。
老人:一万二千人。
孩童:三万五千人。
加起来,十二万七千。
一年前,还是三千护教军,两万百姓。
现在,是十二万人。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合上账本。
“冯兄,粮食还够吃多久?”
冯云山脸色凝重:“存粮只够三个月了。”
“虽然咱们一直在买,但人来得太快,赶不上消耗。”
洪秀全点点头,问:“牲畜呢?”
“猪牛羊加起来,有两万多头。”
“鸡鸭鹅更多。但如果全杀了,也只能顶一个月。”
洪秀全想了想,说:“从今天起,所有青壮一律编入护教军。”
“老人负责种地,放牧,做后勤。”
“妇女负责缝纫,做饭,照顾孩子。”
“孩童也要干活,能做什么做什么。”
他站起身,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三个月,咱们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必须下山。”
十一月,三合水的操练场已经不够用了。
洪秀全让人在山里开辟了八个新的操练场,每个能容纳五千人。
四万二千青壮,分成八营,每天轮换训练。
但他知道,这么多人,不能一锅粥地练。
必须分出等级,分出兵种,让每个人干自己擅长的事。
晚上,他把所有核心召集到一起。
“兄弟们,”他指著墙上新挂的大地图,“咱们现在有四万二千青壮。”
“我要把他们分成五营。”
几个人凑过来看。
“第一营,精锐营。”洪秀全说,“用最好的枪,打最硬的仗。”
“人数三千,从原来的老练卒里挑。”
“装备德莱赛针发枪。
“这是咱们的拳头,用来打清兵主力。”
“第二营,普通营。”
“人数就定在一万。”
“这些人是咱们的主力,普通的战斗,就靠他们。”
“第三营,近卫营。”洪秀全说,“这些人用柯尔特手枪,长刀和藤牌。”
“人数暂定三千,这些人专门打近战,先用手枪招呼,打乱敌人的阵型,然后冲进敌阵里搅和。”
“以晃,你擅长这个,你来管。”
胡以晃用力点头。
“第四营,长矛营。”洪秀全说,“这些人平时不用来打仗,只训练和维持治安,用竹枪,藤牌,竹甲就可以了,挑选优秀的,补充进其他营,人数暂定两万。”
“朝贵,你兼管。”
萧朝贵应了一声。
“第五营,火器营。”洪秀全说,“这个营专门研究火箭,炸药包,火炮的使用。”
“人数暂定五千。”
“日昌,你管,昌辉,你协助。”
秦日昌和韦昌辉一齐点头。
洪秀全顿了顿,看着他们:“五营加起来,三万八千人。”
“剩下的四千青壮,作为预备队,随时补充。”
“老人,妇女,孩子,全部编入后勤。”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山外的地方。
“明年春天,咱们下山。”
“第一仗,打下桂平,浔州,梧州。”
“拿下这几个城,咱们就有了立足之地。”
“然后,再向着广西其他区域扩张。”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精锐营的选拔,是杨秀清亲自操办的。
三千个名额,从四万二千青壮里挑。
标准极其苛刻:身强力壮是基本的,还要脑子灵,反应快,胆子大,枪法准。
第一天,报名的人有两万多。
杨秀清让人排成几十列,一个一个过筛子。
先看身板。
太瘦的,不要。
太矮的,不要。
有暗病的,不要。
再看眼神。
眼神飘忽的,不要。
眼神畏缩的,不要。
眼神浑浊的,不要。
再看反应。
突然在耳边大喊一声,吓得跳起来的,不要。
愣半天反应不过来的,不要。
最后是打枪。
五十步外立个靶子,每人打三发。
上靶两次的,留下。
上靶一次的,候补。
一次都不中的,不要。
三天下来,三千人挑齐了。
李秀成是第一个入选的。
他虽然年纪小,但枪法准得吓人,三发三中,两发正中红心。
杨秀清拍着他的肩膀:“秀成,好样的。”
李秀成不好意思地笑了。
精锐营的装备,是最好的。
每人一支德莱赛针发枪,一支柯尔特手枪,一把刺刀,一把长刀。
子弹每人配两百发。
衣服是蓝色的,比普通营的布料好。
他们每天的训练也最苦。
天不亮起床,先跑十里山路。
回来吃完早饭,练射击。
下午练刺杀,练搏杀。
晚上还要认字,学战术,学号令。
洪秀全亲自给他们上课。
“你们是精锐,”他说,“是咱们拜上帝会的拳头。”
“打起仗来,最硬的仗你们打,最危险的地方你们去。”
“你们死了,别人活不了。”
“你们活着,别人就能活。”
三千人听得热血沸腾。
近卫营的选拔,是胡以晃办的。
要的都是身强力壮,反应机敏的。
手枪是柯尔特转轮,五发,近战的时候能连打。
长刀是韦昌辉打的,刀刃长三尺,锋利无比。
胡以晃亲自教他们刀法。
“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冲进去,砍一个是一个。”
“砍完就跑,跑完再冲。”
“别恋战,恋战就死。”
他还教他们摔法,拳法,腿法。
这些人在摔跤场上滚了两个月,个个身上带伤,但眼神越来越狠。
胡以晃看着他们,心里满意。
长矛营人数最多,两万人,都是刚进山不久的农民,矿工,炭工。
他们没摸过枪,但有力气,肯吃苦。
萧朝贵兼管这个营,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从精锐营挑了一百个老兵,分到各队当教头。
那些老兵也不含糊,天天带着新人练队列,练刺枪,练藤牌。
两万人练了一个月,总算走得齐了,刺得准了。
火器营是秦日昌和韦昌辉的心血。
五千人,分两部分。
三千人管火箭,两千人管炸药包。
火箭已经能自己造了。
韦昌辉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打火箭外壳,秦日昌带着人装火药,装引信。
一个月造了五百支,堆满了三个山洞。
炸药包更容易做。
粗布缝成小包,装上火药,塞上引信,用油纸包好防潮。
一个月造了三千个,堆得满坑满谷。
秦日昌每天带着人试射火箭,试投炸药包。
山里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鸟兽都不敢靠近。
十二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东西?
冯云山算过:粮食三十万斤,柴火一百万斤,水不计其数。
还有盐,布,药,油,铁,木
洪秀全把后勤分成几块,各有人管。
秦日昌总管生产。
豆腐坊,火药坊,铁匠坊,木匠坊,都是他的。
他每天在山里转,哪里的原料不够了,哪里的产量上不去了,他比谁都清楚。
韦昌辉管军械。
刺刀,长刀,火箭,炸药包,他带人日夜赶工。
十二座铁炉不够,他又让人建了二十座。
三十二座铁炉一起烧,夜里看着像三十二条火龙。
胡以晃的娘子和几个年长的妇女,管被服。
几千匹布运进山,女人们日夜不停地缝。
棉衣,单衣,裤子,绑腿,帽子,鞋子,每人一套。
三个月下来,十二万人,人人有衣穿,有鞋穿。
还有个叫卢六的老矿工,洪秀全让他管医药。
他在山里采药,熬成药膏,药散,分发给各营。
外伤的,内伤的,风寒的,痢疾的,各有各的药。
虽然简陋,但能救命。
洪秀全还让人造了三万辆独轮车。
这种车一个轮子,一个人就能推,能装三百斤东西。
山路难走,大车进不来,独轮车正好。
一万辆车,每车配一个车夫。
打起仗来,往前线运粮食,运弹药。
退下来,也能把伤员运回山里。
冯云山看着那些车,感慨道:“洪二弟,你想得真周到。”
洪秀全摇摇头:“不是我周到,是必须周到。”
“十二万人,一个疏忽,就是尸山血海。”
道光十九年的冬天,格外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山路封了又开,开了又封。
但操练场上,从来没有断过人。
精锐营在雪地里练射击。
手冻僵了,就放在怀里暖一暖,接着练。
普通营在雪地里练刺杀。
脚冻麻了,就跺一跺,接着刺。
近卫营在雪地里练搏杀。
滚得满身是雪,爬起来接着摔。
长矛营在雪地里练队列。
走一步,陷一步,但走得越来越齐。
火器营在雪地里试火箭。
雪光映着火光,照亮半个山头。
洪秀全每天都去看。
他走到精锐营,李秀成正带着人练跪姿射击。
看见洪秀全,他跑过来。
“爹,你看,我们练得怎么样?”
洪秀全接过他的枪,仔细看了看。
枪保养得很好,对着远处的靶子瞄了瞄,然后还给他。
“不错,继续练。”
李秀成用力点头。
洪秀全又走到近卫营。
胡以晃正带着人练刀法,雪地里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以晃,”洪秀全叫住他,“腿怎么样?”
胡以晃拍拍右腿:“好了,跑起来还有点疼,骑马射箭不行,砍人没问题。”
洪秀全点点头:“你悠着点,你是指挥官,不用亲自冲。”
胡以晃咧嘴笑了:“先生,我就想过过瘾。”
洪秀全也笑了。
走到火器营,秦日昌正在试射新一批火箭。
看见洪秀全,他跑过来,满脸兴奋。
“爹,这批火箭改了配方,射程能到四里!”
洪秀全眼睛一亮:“试试看。”
秦日昌让人架起一支火箭,点燃引信。
“轰”的一声,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出四里多远,落地爆炸,炸起一片雪雾。
洪秀全拍了拍秦日昌的肩膀:“好!继续改进。”
道光十九年十二月三十,除夕夜。
三合水的空地上,燃起了上百堆篝火。
十二万人围着篝火,坐得满满当当。
洪秀全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来几天,有的跟了他两年。
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洪秀全深吸一口气,开口。
“兄弟们,姐妹们,父老乡亲们!”
十二万人安静下来。
“一年前,你们是什么人?是活不下去的佃农,是被逼死的矿工,是被卖掉的丫头,是逃荒的难民。”
“你们有的饿过肚子,有的挨过打,有的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有的自己差点死在路边。”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一年后,你们是什么人?是拜上帝会的人!”
“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枪拿!”
“你们不再是让人踩在脚下的泥,你们是站着的人!”
洪秀全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是,站着的人,官府不让!地主不让!那些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不让!”
他指著山外的方向。
“就在山外面,官府正在调兵,地主正在磨刀。”
“他们听说咱们聚在一起,怕了。”
“他们要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