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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浔州乱

    第21章 浔州乱

    浔州府城。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

    知府张敬修正在后衙赏花。

    他今年五十有六,做官三十载,在浔州当了五年知府,日子过得安稳惬意。

    府衙后花园里,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他端著茶盏,眯着眼睛,看着花瓣飘落,心情不错。

    然后,师爷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张敬修皱起眉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师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桂平桂平丢了!”

    张敬修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

    师爷把急报递上来。

    张敬修一把夺过去,瞪着眼睛看。

    “三月初二,贼众数万围城,半日城破,知县孙某被擒,绿营溃散”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数万贼众。

    半日破城。

    这是什么贼?

    广西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贼?

    “快快调兵!”他猛地站起来,“调各县绿营,全部调来府城!”

    “还有还有通知各大户,让他们出人出粮!”

    “对了,”他喃喃道,“快派人去桂林求援,请巡抚大人发兵”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张敬修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茶盏,浑身发抖。

    消息传开,浔州城乱了。

    首先是那些周边各县的官员。

    平南知县第一个到。

    他带着一百多个民壮,说是“带兵助剿”。

    张敬修亲自出迎,结果一看那些“兵”,歪戴帽子斜挎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还穿着草鞋。

    “这就是你的兵?”张敬修问。

    平南知县苦着脸:“大人,本县绿营额定三百,实际在册一百五十,能拉出来的就这些。”

    “还有五十多个,半路上跑了。”

    张敬修说不出话来。

    接着是武宣知县,贵县知县,象州知州

    一个接一个,都带着“兵”来了。

    武宣知县带了一百二十人,有一半是临时拉来的民夫。

    贵县知县带了一百人,其中有三十个是县衙的差役。

    象州知州最离谱,带了八十人,其中二十个是他家的家丁。

    张敬修看着这些人,头都大了。

    “你们的兵呢?额定兵员呢?”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平南知县开口:“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能吃上粮就不错了,哪来的兵?”

    张敬修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每年上报的兵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平南县绿营三百,武宣县绿营二百五十,贵县绿营三百

    加起来两千多人。

    可眼前这些,满打满算不到八百。

    那些空饷,都进了谁的腰包?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因为他的腰包里,也有一份。

    人来了,总得看看能不能用。

    张敬修亲自去校场阅兵。

    校场上,八百多人歪歪扭扭地站着。

    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晒太阳。

    张敬修皱着眉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头发都白了,手里拿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

    “你多大了?”

    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回大人,小的今年五十八,吃了四十年粮。”

    “还能打仗吗?”

    老兵愣了愣,挠挠头:“大人,小的这岁数,在家抱孙子了。”

    张敬修脸都黑了。

    第二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穿着大人的号衣,空荡荡的。

    “你呢?”

    少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老兵替他说:“大人,他是替他爹来的,他爹病了,来不了。”

    张敬修咬著牙,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腿瘸的。

    第四个,眼睛有病的,五米之外男女不辨,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第五个,走路浑身哆嗦。

    第六个,正蹲在地上抽大烟。

    八百多人,能称得上“壮丁”的,不到两百。

    张敬修脸色铁青,问身边的把总:“这就是你的兵?”

    那把总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敬修又问:“额定兵员呢?那些空额,都哪儿去了?”

    把总小声说:“大人,空额,您也知道,上上下下都要打点。”

    “能有一半人,就不错了。”

    张敬修气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把总说的是实话。

    绿营的规矩,吃空饷是常态。

    上面的要孝敬,中间的要分润,下面的要糊口。

    能有一半人,确实是“不错”了。

    可这“不错”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人不行,看看器械。

    张敬修让人打开府库,清点军械。

    府库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著几十个大木箱,有的已经朽烂了。

    打开一看,里面的鸟铳锈成了铁疙瘩,扳机都扣不动。

    再打开一箱,里面都是大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

    随便拿起一把,轻轻一掰,“咔”的一声,断了。

    张敬修的脸都绿了。

    “这些这些是怎么保存的?”

    管库的吏员低着头,小声说:“大人,这些东西,放了几十年了。

    “每年的维护费,都用在别处了。”

    张敬修知道“别处”是什么意思。

    那些钱,都进了上上下下的腰包。

    再往里走,是弓箭。

    弓弦都朽了,一拉就断。

    箭杆弯弯曲曲,箭头锈得看不清形状。

    火药库更惨。

    打开一看,火药都结块了,有的甚至长了毛。

    “这还能用?”张敬修问。

    管库的摇摇头:“大人,这东西,点不著了。”

    张敬修只觉得眼前发黑。

    八百老弱,配上这些朽烂的器械,怎么打那些贼?

    他扶著墙,半天说不出话。

    人不行,器械不行,那就只能指望城里的富户了。

    浔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十几家。

    有开当铺的,有开粮店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家里有人做官的。

    每家都有几十上百个家丁,佃户,凑一凑,能凑出几百青壮。

    张敬修把他们请到府衙,好酒好菜招待着。

    酒过三巡,他开口了。

    “各位,桂平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那些大户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张敬修说:“贼众数万,来势汹汹,桂平一天就丢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浔州。”

    一个姓周的粮商开口:“大人,府城城墙高,守军多,应该没事吧?”

    张敬修苦笑:“守军?你们看见校场上那些人了?那叫守军?”

    周粮商不说话了。

    张敬修说:“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请各位帮帮忙。”

    “贼人来了,浔州要是丢了,各位的家产也保不住。”

    “与其让贼人抢了去,不如拿出来守城。”

    他顿了顿,说:“各位,出人出力,共保浔州。”

    那些大户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姓钱的当铺老板开口:“大人,您说要多少人?”

    张敬修说:“每户出五十个青壮,自带器械,再捐些粮饷。”

    五十个青壮?

    那些大户的脸都变了。

    周粮商第一个开口:“大人,我们家没那么多青壮。”

    “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

    钱老板也附和:“是啊大人,五十个太多了。”

    “再说,器械也没有啊。”

    “按照大清律,私藏兵器甲胄是重罪。”

    其他几个也纷纷诉苦。

    有的说生意不好,有的说人手不够,有的说家丁要护院,抽不出来。

    张敬修的脸越来越黑。

    “各位,”他咬著牙,“贼人来了,你们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

    “桂平那些富户,被贼人杀的杀,抄的抄,你们没听说?”

    周粮商说:“听说了。听说那贼首不杀百姓,只杀为富不仁的。”

    “我们平日行善积德,应该没事。”

    张敬修气得差点吐血。

    行善积德?

    你们这些人,哪个手上干净?

    可他不敢说出口。

    这些大户,有的是官场上的门路,有的是银子铺的路。

    得罪了他们,以后这官还怎么做?

    他只能忍着气,好言好语地劝。

    劝了半天,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每户出二十个青壮,粮食每户捐一百石,银子每户捐一千两。

    张敬修心里一盘算,二十家大户,能凑四百人。

    加上那八百老弱,勉强能凑一千二百。

    可这一千二百人,能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城,悬了。

    接下来的几天,浔州城里乱成一团。

    那些大户派来的青壮,有的是佃户,有的是伙计,有的是临时花钱雇的闲汉。

    没训练过,没打过仗,连刀都拿不稳。

    张敬修让人在府库挑挑拣拣,选了些还没彻底锈蚀完的长矛大刀分了下去。

    那些青壮领了长矛,戳在地上,歪歪扭扭站着。

    有人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发饷?”

    张敬修愣了愣:“发饷?”

    那人说:“是啊,不给我们发饷,我们凭什么打仗?”

    旁边的人也附和起来。

    张敬修头都大了。

    这些人是来守城的,还是来要钱的?

    更乱的是那些大户。

    他们虽然出了人,出了粮,出了银子,但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偷偷派人出城,去乡下藏东西。

    有的把金银细软装车,准备随时跑路。

    有的干脆称病不出,躲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张敬修派人去催粮,结果发现那些粮食,有一半是陈粮,有的甚至发了霉。

    派人去催银子,结果送来的银子,成色不足,分量不够。

    张敬修气得直骂娘,可又没办法。

    这些人,得罪不起。

    他只能忍着。

    就在张敬修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出事了。

    那些大户出的青壮,和绿营的老兵起了冲突。

    起因是一个绿营老兵骂一个青壮“站着像根木头”。

    那青壮是周粮商的侄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气?

    当场就骂回去。

    老兵火了,一拳打过去。

    青壮被打得鼻血直流,哭着跑回去告状。

    周粮商听说侄子被打,气得浑身发抖。

    他带着几十个家丁,冲到校场,要找那个老兵算账。

    绿营那边也不甘示弱,把总带着人拦住。

    两拨人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

    张敬修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才把双方劝开。

    可梁子已经结下了。

    从那以后,绿营和大户的青壮互相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吵架打架。

    守城的事,谁也没心思干。

    张敬修天天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时探子来报。

    太平军前锋离浔州不到三十里。

    张敬修坐在府衙里,听着探子的报告,面如死灰。

    他问:“贼众有多少人?”

    探子说:“漫山遍野,数不清。少说也有几万。”

    张敬修又问:“有洋枪吗?”

    探子说:“有,前锋几千人,都扛着洋枪,走路整整齐齐,比官军还像官军。”

    张敬修不说话了。

    他挥挥手,让探子下去。

    屋里只剩下他和师爷。

    沉默了很久,师爷忽然开口:“大人,要不,咱们降了吧?”

    张敬修猛地抬头,瞪着他。

    师爷低下头,小声说:“大人,守不住的。”

    “绿营那些人,大户那些人,您都看见了,怎么守?”

    张敬修张了张嘴,想骂他,却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师爷说的是实话。

    守不住。

    真的守不住。

    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些老弱的兵,一会儿是那些朽烂的器械,一会儿是那些推诿的大户,一会儿是那些吵成一团的人。

    最后,浮现出桂平城门口那扇被炸成碎片的城门。

    他打了个寒颤。

    “师爷,”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说,那个洪天王,真的不杀降的吗?”

    师爷愣了愣,说:“听说是,桂平的孙知县,就没死。”

    “还有几个没作恶的豪绅,也没死。”

    “只是关起来劳改。”

    张敬修沉默了很久。

    盘算著,自己这几年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是不是死罪。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得血红。

    他看着那片血红,喃喃道:“那就降吧。”

    师爷愣住了:“大人?”

    张敬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去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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