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府城。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
知府张敬修正在后衙赏花。
他今年五十有六,做官三十载,在浔州当了五年知府,日子过得安稳惬意。
府衙后花园里,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他端著茶盏,眯着眼睛,看着花瓣飘落,心情不错。
然后,师爷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张敬修皱起眉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师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桂平桂平丢了!”
张敬修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
师爷把急报递上来。
张敬修一把夺过去,瞪着眼睛看。
“三月初二,贼众数万围城,半日城破,知县孙某被擒,绿营溃散”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数万贼众。
半日破城。
这是什么贼?
广西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贼?
“快快调兵!”他猛地站起来,“调各县绿营,全部调来府城!”
“还有还有通知各大户,让他们出人出粮!”
“对了,”他喃喃道,“快派人去桂林求援,请巡抚大人发兵”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张敬修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茶盏,浑身发抖。
消息传开,浔州城乱了。
首先是那些周边各县的官员。
平南知县第一个到。
他带着一百多个民壮,说是“带兵助剿”。
张敬修亲自出迎,结果一看那些“兵”,歪戴帽子斜挎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还穿着草鞋。
“这就是你的兵?”张敬修问。
平南知县苦着脸:“大人,本县绿营额定三百,实际在册一百五十,能拉出来的就这些。”
“还有五十多个,半路上跑了。”
张敬修说不出话来。
接着是武宣知县,贵县知县,象州知州
一个接一个,都带着“兵”来了。
武宣知县带了一百二十人,有一半是临时拉来的民夫。
贵县知县带了一百人,其中有三十个是县衙的差役。
象州知州最离谱,带了八十人,其中二十个是他家的家丁。
张敬修看着这些人,头都大了。
“你们的兵呢?额定兵员呢?”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平南知县开口:“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能吃上粮就不错了,哪来的兵?”
张敬修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每年上报的兵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平南县绿营三百,武宣县绿营二百五十,贵县绿营三百
加起来两千多人。
可眼前这些,满打满算不到八百。
那些空饷,都进了谁的腰包?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因为他的腰包里,也有一份。
人来了,总得看看能不能用。
张敬修亲自去校场阅兵。
校场上,八百多人歪歪扭扭地站着。
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晒太阳。
张敬修皱着眉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头发都白了,手里拿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
“你多大了?”
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回大人,小的今年五十八,吃了四十年粮。”
“还能打仗吗?”
老兵愣了愣,挠挠头:“大人,小的这岁数,在家抱孙子了。”
张敬修脸都黑了。
第二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穿着大人的号衣,空荡荡的。
“你呢?”
少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老兵替他说:“大人,他是替他爹来的,他爹病了,来不了。”
张敬修咬著牙,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腿瘸的。
第四个,眼睛有病的,五米之外男女不辨,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第五个,走路浑身哆嗦。
第六个,正蹲在地上抽大烟。
八百多人,能称得上“壮丁”的,不到两百。
张敬修脸色铁青,问身边的把总:“这就是你的兵?”
那把总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敬修又问:“额定兵员呢?那些空额,都哪儿去了?”
把总小声说:“大人,空额,您也知道,上上下下都要打点。”
“能有一半人,就不错了。”
张敬修气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把总说的是实话。
绿营的规矩,吃空饷是常态。
上面的要孝敬,中间的要分润,下面的要糊口。
能有一半人,确实是“不错”了。
可这“不错”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人不行,看看器械。
张敬修让人打开府库,清点军械。
府库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著几十个大木箱,有的已经朽烂了。
打开一看,里面的鸟铳锈成了铁疙瘩,扳机都扣不动。
再打开一箱,里面都是大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
随便拿起一把,轻轻一掰,“咔”的一声,断了。
张敬修的脸都绿了。
“这些这些是怎么保存的?”
管库的吏员低着头,小声说:“大人,这些东西,放了几十年了。
“每年的维护费,都用在别处了。”
张敬修知道“别处”是什么意思。
那些钱,都进了上上下下的腰包。
再往里走,是弓箭。
弓弦都朽了,一拉就断。
箭杆弯弯曲曲,箭头锈得看不清形状。
火药库更惨。
打开一看,火药都结块了,有的甚至长了毛。
“这还能用?”张敬修问。
管库的摇摇头:“大人,这东西,点不著了。”
张敬修只觉得眼前发黑。
八百老弱,配上这些朽烂的器械,怎么打那些贼?
他扶著墙,半天说不出话。
人不行,器械不行,那就只能指望城里的富户了。
浔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十几家。
有开当铺的,有开粮店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家里有人做官的。
每家都有几十上百个家丁,佃户,凑一凑,能凑出几百青壮。
张敬修把他们请到府衙,好酒好菜招待着。
酒过三巡,他开口了。
“各位,桂平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那些大户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张敬修说:“贼众数万,来势汹汹,桂平一天就丢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浔州。”
一个姓周的粮商开口:“大人,府城城墙高,守军多,应该没事吧?”
张敬修苦笑:“守军?你们看见校场上那些人了?那叫守军?”
周粮商不说话了。
张敬修说:“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请各位帮帮忙。”
“贼人来了,浔州要是丢了,各位的家产也保不住。”
“与其让贼人抢了去,不如拿出来守城。”
他顿了顿,说:“各位,出人出力,共保浔州。”
那些大户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姓钱的当铺老板开口:“大人,您说要多少人?”
张敬修说:“每户出五十个青壮,自带器械,再捐些粮饷。”
五十个青壮?
那些大户的脸都变了。
周粮商第一个开口:“大人,我们家没那么多青壮。”
“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
钱老板也附和:“是啊大人,五十个太多了。”
“再说,器械也没有啊。”
“按照大清律,私藏兵器甲胄是重罪。”
其他几个也纷纷诉苦。
有的说生意不好,有的说人手不够,有的说家丁要护院,抽不出来。
张敬修的脸越来越黑。
“各位,”他咬著牙,“贼人来了,你们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
“桂平那些富户,被贼人杀的杀,抄的抄,你们没听说?”
周粮商说:“听说了。听说那贼首不杀百姓,只杀为富不仁的。”
“我们平日行善积德,应该没事。”
张敬修气得差点吐血。
行善积德?
你们这些人,哪个手上干净?
可他不敢说出口。
这些大户,有的是官场上的门路,有的是银子铺的路。
得罪了他们,以后这官还怎么做?
他只能忍着气,好言好语地劝。
劝了半天,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每户出二十个青壮,粮食每户捐一百石,银子每户捐一千两。
张敬修心里一盘算,二十家大户,能凑四百人。
加上那八百老弱,勉强能凑一千二百。
可这一千二百人,能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城,悬了。
接下来的几天,浔州城里乱成一团。
那些大户派来的青壮,有的是佃户,有的是伙计,有的是临时花钱雇的闲汉。
没训练过,没打过仗,连刀都拿不稳。
张敬修让人在府库挑挑拣拣,选了些还没彻底锈蚀完的长矛大刀分了下去。
那些青壮领了长矛,戳在地上,歪歪扭扭站着。
有人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发饷?”
张敬修愣了愣:“发饷?”
那人说:“是啊,不给我们发饷,我们凭什么打仗?”
旁边的人也附和起来。
张敬修头都大了。
这些人是来守城的,还是来要钱的?
更乱的是那些大户。
他们虽然出了人,出了粮,出了银子,但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偷偷派人出城,去乡下藏东西。
有的把金银细软装车,准备随时跑路。
有的干脆称病不出,躲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张敬修派人去催粮,结果发现那些粮食,有一半是陈粮,有的甚至发了霉。
派人去催银子,结果送来的银子,成色不足,分量不够。
张敬修气得直骂娘,可又没办法。
这些人,得罪不起。
他只能忍着。
就在张敬修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出事了。
那些大户出的青壮,和绿营的老兵起了冲突。
起因是一个绿营老兵骂一个青壮“站着像根木头”。
那青壮是周粮商的侄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气?
当场就骂回去。
老兵火了,一拳打过去。
青壮被打得鼻血直流,哭着跑回去告状。
周粮商听说侄子被打,气得浑身发抖。
他带着几十个家丁,冲到校场,要找那个老兵算账。
绿营那边也不甘示弱,把总带着人拦住。
两拨人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
张敬修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才把双方劝开。
可梁子已经结下了。
从那以后,绿营和大户的青壮互相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吵架打架。
守城的事,谁也没心思干。
张敬修天天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时探子来报。
太平军前锋离浔州不到三十里。
张敬修坐在府衙里,听着探子的报告,面如死灰。
他问:“贼众有多少人?”
探子说:“漫山遍野,数不清。少说也有几万。”
张敬修又问:“有洋枪吗?”
探子说:“有,前锋几千人,都扛着洋枪,走路整整齐齐,比官军还像官军。”
张敬修不说话了。
他挥挥手,让探子下去。
屋里只剩下他和师爷。
沉默了很久,师爷忽然开口:“大人,要不,咱们降了吧?”
张敬修猛地抬头,瞪着他。
师爷低下头,小声说:“大人,守不住的。”
“绿营那些人,大户那些人,您都看见了,怎么守?”
张敬修张了张嘴,想骂他,却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师爷说的是实话。
守不住。
真的守不住。
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些老弱的兵,一会儿是那些朽烂的器械,一会儿是那些推诿的大户,一会儿是那些吵成一团的人。
最后,浮现出桂平城门口那扇被炸成碎片的城门。
他打了个寒颤。
“师爷,”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说,那个洪天王,真的不杀降的吗?”
师爷愣了愣,说:“听说是,桂平的孙知县,就没死。”
“还有几个没作恶的豪绅,也没死。”
“只是关起来劳改。”
张敬修沉默了很久。
盘算著,自己这几年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是不是死罪。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得血红。
他看着那片血红,喃喃道:“那就降吧。”
师爷愣住了:“大人?”
张敬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去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