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黑影骑着马,拼命往南跑。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马跑得满身是汗,口吐白沫。
马上的人也不管,只是一鞭一鞭地抽,恨不得马能长出翅膀来。
这人姓刘,是张敬修的师爷。
他怀里揣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浔州愿降,请天王示下。”
前方出现点点火光。
那是太平军的营地。
刘师爷勒住马,喘著粗气,看着那些火光。
营地里静悄悄的,没有吵闹,没有喧哗,只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站住!什么人?”
几个士兵端著枪,拦住去路。
刘师爷连忙下马,高举双手:“我是浔州知府派来的使者!有要事求见天王!”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领头的说:“等著。”
他转身跑进营地。
刘师爷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那位洪天王是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见自己?
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会不会
正想着,那个士兵跑回来了。
“跟我来。”
刘师爷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营地。
营地中央,有一座大帐。
帐外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刘师爷被带进大帐。
帐里亮如白昼。
一张简易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袍的人,正低头看着什么。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一个个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
刘师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小人浔州知府张大人麾下师爷刘言,叩见天王!”
洪秀全抬起头,看着他。
“起来说话。”
刘师爷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
“你们张知府,让你来做什么?”
刘师爷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洪秀全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冯云山。
冯云山看完,笑了:“洪二弟,这张敬修倒是识时务。”
洪秀全点点头,问刘师爷:“你们张知府,有什么条件?”
刘师爷连忙说:“张大人说,只要天王不杀百姓,不杀降官,他愿意开城门,献出浔州。”
洪秀全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敬修手上,有血债吗?”
刘师爷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张大人做官三十年,从不害人性命。”
“顶多顶多收些孝敬银子,但从不逼死人。”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问:“城里那些大户呢?有血债的,多吗?”
刘师爷不敢隐瞒:“有几个,周粮商,逼死过佃户。”
“钱老板,放高利贷逼死过人。还有”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
洪秀全听着,脸色不变。
等他说完,洪秀全开口:“你回去告诉张敬修,只要他开城门,不抵抗,太平军入城,秋毫无犯。
“他本人,既往不咎。”
“那些有血债的大户,太平天国会依法处置,与他无关。”
刘师爷大喜,连连磕头:“多谢天王!多谢天王!”
洪秀全摆摆手:“去吧,告诉他,明天午时,大军到城下。”
“我要看见城门打开。”
刘师爷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大帐,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刘师爷连夜赶回浔州。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直奔府衙,张敬修一夜没睡,嘴角满是大泡。
“大人!大人!洪天王答应了!”
张敬修腾地站起来,瞪着眼睛:“什么条件?”
刘师爷把话一五一十说了。
张敬修听完。
“就这些?”
“就这些。”
张敬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三十年官场,最后是这么个结局。”他喃喃道,“也好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传令下去,”他说,“午时之前,把城门守军撤了。”
“不许抵抗,不许冲突。”
“至于那几个大户,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师爷愣了愣:“大人,您不提醒他们跑?”
张敬修摇摇头:“跑?往哪儿跑?”
“城外几万大军,跑得掉吗?”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手上有人命,该还的,总要还。”
午时。
太平军前锋抵达浔州城下。
精锐营三千人,蓝衣如海,枪刺如林,走得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城墙上,那些绿营兵和大户青壮站在那里,看着这支部队,腿都在抖。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一步一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那脚步声,“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人小声问:“这这是贼?”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但比官军像样多了。”
城楼下,张敬修穿着官服,带着几个随从,站在城门边上。
他看着那支部队,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兵。
要是大清也有这样的兵
他不敢往下想。
太平军停在城下三百步外。
一个骑马的军官越众而出,跑到城门前,勒住马。
“张敬修何在?”
张敬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本官在此。”
那军官看着他,问:“城门,开还是不开?”
张敬修点点头,对身边的人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吊桥也放了下来。
张敬修摘下官帽,双手捧著,跪在城门边上。
身后那些随从,也一齐跪下。
太平军开始进城。
前锋是精锐营,三千人鱼贯而入。
他们目不斜视,脚步不停,走过张敬修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张敬修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动。
然后是普通营,一万人。
然后是火器营,五千人,推着火箭车。
然后是近卫营,长矛营
四万六千人,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
张敬修的膝盖都跪麻了,可他不敢起来。
最后,一队人马停在他面前。
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袍的人,骑着马,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张敬修?”
张敬修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降官张敬修,叩见天王。”
洪秀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带我熟悉这浔州城。”
太平军入城,立刻占领了各个要点,然后就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对于城内居民秋毫无犯。
这是浔州百姓这辈子没见过的事。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句话他们从小听到大。
不管是土匪还是官兵,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抢。
可这些人,哪怕路过开着门的店铺,里面的货物摆着,也没人动。
甚至两边商铺呈上的孝敬,也没人接。
有人大著胆子问:“军爷,你们不抢东西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回头笑了笑:“老乡,我们是太平天国的护教军,不抢百姓。”
那人愣了愣,缩回头去。
但他听见,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这兵,比官兵还像官兵。”
“官兵?官兵比土匪还狠。”
“这些人,比官兵好多了。”
“听说他们不杀人,不抢东西,还分地?”
“真的假的?”
“不知道,先看看。”
洪秀全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看着那些百姓的眼神。
有好奇,有害怕,有怀疑,还有一丝隐藏的期待。
他对身边的冯云山说:“冯兄,你看,他们在看咱们。”
冯云山点点头:“看咱们是不是说话算话。”
洪秀全说:“那就让他们看看。”
他叫来杨秀清。
“阿清,照老规矩办。”
“先贴告示,开仓放粮。”
“明天开诉苦大会。”
杨秀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粮仓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浔州的粮仓比桂平大得多,存粮一万多石。
都是这些年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冯云山带着人,一斗一斗地量,一户一户地发。
每人一斗,童叟无欺。
有老人领了粮,当场跪下来磕头。
有妇人领了粮,抱着粮袋哭起来。
有小孩领了粮,当场就要吃,被大人拦住,说“拿回家煮”。
一个老汉领完粮,没走,站在旁边看着。
杨秀清走过去,问:“老人家,还有事?”
老汉看着他,忽然问:“你们真的是替百姓做主的?”
杨秀清点点头:“是。”
老汉又问:“那我家的事,能管吗?”
杨秀清问:“什么事?”
老汉说:“我家三亩地,被周粮商霸占了。”
“我儿子去理论,被打断腿,躺在床上半年。”
“告到县衙,县官收了周家的钱,说我儿子诬告,打了二十大板轰出来。”
“我儿子一气之下,病死了。”
他眼眶红了。
“我这条老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想就想在我死之前,看见周粮商遭报应。”
杨秀清拍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你放心。”
“明天,咱们开诉苦大会。”
“你上台去说,让全城人都听听。”
老汉愣住了。
“我我能上台?”
“能,太平天国,替百姓做主。”
老汉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第二天,城隍庙前。
高台搭起来了,台子上摆着几把椅子。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比桂平那次还多。
台子一侧,跪着十几个人。
周粮商,钱老板,李财主
都是刘师爷说的那些有血债的大户。
还有几个,是老百姓揭发出来的。
洪秀全坐在台上,身边站着冯云山,杨秀清。
“浔州的父老乡亲们!”
“昨天,咱们开了仓,放了粮。”
“今天,咱们要办一件事,有冤伸冤,有仇报仇。”
他指著那些跪着的人。
“这些人,霸占过你们的田,逼死过你们的亲人,欺压过你们。”
“今天,太平天国给你们做主。”
“有冤的,上台来说。”
“有仇的,上台来报。”
话音刚落,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出来。
就是昨天那个老汉。
他走到台上,指著周粮商,浑身发抖。
“他他霸占了我家的地!我儿子去要,被他家的护院打断腿!告到县衙,反被打了板子!我儿子我儿子活活气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吼出来:“我要他偿命!”
周粮商跪在那里,脸都白了,拼命磕头:“天王饶命!天王饶命!我赔钱!我赔钱!”
洪秀全没理他,问老汉:“老人家,你想怎么处置他?”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我想亲手杀了他。”
洪秀全从腰间拔出长剑,递给他。
老汉接过剑,一剑刺下去。
周粮商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台下,欢呼声震天。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苦主上台。
有女人控诉钱老板逼死她丈夫的,有佃农控诉李财主打死他爹的,有小姑娘控诉被人贩子卖进妓院的
每控诉完一个,就有人上台行刑。
刀起刀落,血溅三尺。
手上沾血的,都被当场行刑。
剩下几个罪行较轻的,押去劳改营。
台下的人,没有害怕,只有欢呼。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这样活着。
诉苦大会之后,各路人马分头行动。
秦日昌带人清理监狱。
韦昌辉带人查抄家产。
胡以晃带人清理黑帮混混。
李秀成带人收容乞丐。
因为已经有过经验了,这一次做起来简直是轻车熟路。
半天就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清理完渣滓,接下来是分地。
冯云山带着人,把城外的田产全部登记造册。
那些被杀的土豪劣绅的田地,加起来有五万多亩。
按照《天朝田亩制度》,不分男女老幼,每人一份。
城里人没有地的,也可以分。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了。
分地那天,城隍庙前人山人海。
那些分到地的人,家家户户烧香拜谢,把洪秀全当成了活神仙。
三月二十,洪秀全在府衙召开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