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攻陷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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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城北的官道上就扬起了漫天尘土。
先是一道,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蓝色海洋。
太平军,到了。
一个个方阵,缓缓推进。
精锐营在前,枪刺如林。
火器营在后,火箭车排成长龙。
近卫营,普通营,长矛营,依次排开,旌旗蔽日。
城墙上,那些守城的绿营兵,一个个脸色煞白。
林则徐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城墙垛子,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支队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带兵多年,见过绿营,见过八旗,见过团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几万人一起走,像一个人一样。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书,书上说,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古人夸张。
现在他看见这支队伍,忽然觉得,岳家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制台大人,”旁边的梁廷枏小声说,“咱们能守得住吗?”
林则徐沉默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传令下去,死守广州。”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梁廷枏低下头,不敢再问。
城外,太平军停在五里外。
然后,开始扎营。
扎好营,洪秀全派了一个人去城下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太平天国洪天王说了,你们开门投降,一个不杀。”
“抵抗的,破城之后,严惩不贷!”
城楼上,林则徐听着这话,脸色不变。
他走到城墙边,对着下面喊:
“回去告诉你们洪天王,林则徐深受国恩,誓与广州共存亡。”
“想要广州,就从林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天王,他们不降。”
洪秀全说:“知道了。”
他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沉默了一会儿。
“林则徐林则徐”
他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叹了口气。
“是个忠臣,可惜,跟错了人。”
他挥了挥手。
秦日昌从火器营跑过来。
“日昌,攻城。”
秦日昌用力点头:“爹,你放心。”
五十辆火箭车,在城下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每辆车上架著五支康格里夫火箭,比之前用的更大,更粗,装药更多。
秦日昌亲自检查每一支火箭的引信。
城楼上,林则徐看着那些火箭车,脸色凝重。
他没见过这东西,但他听说过。
桂平的城门,就是被这个炸开的。
“传令下去,”他说,“让守军躲到城墙垛子后面,别露头。”
命令刚传下去,城外就响了。
秦日昌举起红旗,用力挥下。
“放!”
第一排火箭车,引信点燃。
“嘶——”的一声,几十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飞向城门。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一百五十支火箭,像一群火龙,扑向那座高大的城门。
“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迸溅,硝烟弥漫。
城门的碎片四处飞溅,有的飞出几十丈远。
一轮打完,城门还在。
广州的城门,比桂平、浔州、梧州的都厚。
外面包著铁皮,里面是整根的硬木,有三尺厚。
秦日昌喊道:“第二轮!放!”
又是几十支火箭飞出去。
“轰!轰!轰!”
城门剧烈震颤,铁皮被炸得卷了起来,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还是没倒。
城楼上,林则徐咬著牙,看着那些火箭一波接一波地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太可怕了。
要是大清也有这东西
他不敢往下想。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打了整整五轮,两百五十支火箭。
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两扇城门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城外的太平军,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城门倒了,但守军没有跑。
因为这里有满城,这些满洲八旗很清楚,太平军打进来,他们都得死。
整个满城会被屠戮殆尽。
因此,哪怕再不情愿,他们也得拿起刀枪,死守广州。
绿营兵和剩余的八旗兵们躲在城门洞后面,躲在街道两旁的房子里,躲在屋顶上,端著鸟铳,举著刀枪,准备拼死一搏。
李秀成带着精锐营,第一个冲进城门。
因为料想到了可能有抵抗,在最前面的,是一排藤牌手。
箭矢和弹丸打在了厚实的藤牌上。
箭矢钉在藤牌上,尾翼不断颤抖。
弹丸几乎将加厚的藤牌射穿。
幸亏,洪秀全早有准备,最前面的藤牌都是特制的。
外面一层普通藤牌,中间加了一层薄铁皮,后面又是一层藤牌。
虽然重了很多,导致藤牌手只能双手持盾,无法再使用武器。
但因为多了一层铁皮,几乎让那些鸟铳的弹丸无法破防。
“隐蔽!”李秀成大喊。
精锐营迅速散开,躲到街道两旁的屋檐下。
李秀成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绿营兵正在装弹。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林凤祥说:“带一队人,从巷子里绕过去,上屋顶,端掉他们。”
林凤祥点点头,带着几十个人,钻进旁边的小巷。
不一会儿,屋顶上传来喊杀声和枪声。
那些绿营兵,被前后夹击,很快就撑不住了。
有的被砍倒,有的跳下屋顶逃跑,有的跪下来投降。
李秀成带着人,继续前进。
每一条街,每一座房子,都在打。
绿营和八旗虽然不多,但他们熟悉地形,躲在暗处放冷枪,打完就跑。
太平军虽然人多,但不熟悉城里的路,一时进展缓慢。
打了两个时辰,才推进到城隍庙。
李秀成浑身是汗,衣服上溅了好几处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问身边的林凤祥:“伤亡多少?”
林凤祥说:“伤了七八十个,死了十几个。”
李秀成咬了咬牙,说:“继续打,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府衙。”
府衙在城北,是整座城最坚固的建筑。
林则徐就坐镇在那里。
李秀成带着人,打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府衙大门紧闭,墙上趴着几十个绿营兵,端著鸟铳,瞄著下面。
李秀成看了看地形,对林凤祥说:“用火箭。”
林凤祥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将火箭车对准了府衙大门。
“轰!”
大门被炸得粉碎。
李秀成一挥手:“冲!”
精锐营一拥而入。
府衙里,最后的战斗打响了。
那些绿营和八旗兵虽然顽强,但人数太少,又累又饿,很快就被打垮。
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死在刀枪下。
李秀成带着人,一直冲到后堂。
后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官服,背着手,一动不动。
李秀成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李秀成。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那人忽然笑了。
“你就是太平军的将领?”
李秀成点点头:“你是谁?”
那人说:“林则徐。”
李秀成愣了愣。
他听过这个名字。
虎门销烟,把洋人吓得屁滚尿流。
朝廷的钦差大臣,两广总督。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站在这里,等着他来抓。
“林大人,”李秀成说,“投降吧。天王说了,不杀降官。”
林则徐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投降。”他说,“你们要杀,就杀。”
李秀成摇了摇头说:“我不会杀你,天王要见你。”
他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上前,把林则徐架起来,带了出去。
林则徐没有挣扎,没有骂,只是沉默著,被带出府衙,带向城外的大营。
府衙拿下之后,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太平军分成几十个小队,一条街一条街地清剿。
那些负隅顽抗的,要么被杀,要么投降,要么趁夜逃跑。
打到半夜,城里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天亮的时候,广州城,完全落入太平军手中。
百姓们躲在屋里,一整夜没敢睡。
他们听着外面的枪声,喊杀声,脚步声,心惊胆战。
可天亮之后,他们发现,那些人,没有抢东西,没有砸门,没有抓人。
他们甚至开始维持治安。
除了关键路口有固定岗哨,路上有巡逻队之外,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在街上贴告示。
告示上写着。
“太平天国天王洪谕示:今日开仓放粮,每人一斗。”
“明日城隍庙前开诉苦大会,有冤伸冤,有仇报仇。特此晓谕。”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有人开始出门,往粮仓的方向走。
有人开始议论,那些大户,这次要倒霉了。
有人开始打听,分地的事,是不是真的。
到了下午,街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有领粮的,有看热闹的,有打听消息的。
店铺也开了门,小贩也摆出了摊,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和昨天那个死气沉沉的广州城,完全不一样了。
城外,太平军大营。
林则徐被带进大帐。
帐里,洪秀全坐在木桌后面,身边站着冯云山,杨秀清等将领。
林则徐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他看见了那个穿明黄色长袍的人,应该就是洪秀全了。
他忽然笑了。
“洪天王,久仰。”
洪秀全看着他,目光平静。
“林大人,请坐。”
林则徐没坐。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洪秀全。
“你想怎么样?”
洪秀全说:“我想让你活着。”
林则徐愣了愣。
洪秀全说:“林大人,你是忠臣。”
“禁烟销烟,抵御外辱,你做了该做的事,我不会杀你。”
林则徐问:“那你想怎么样?软禁我?”
洪秀全点点头:“对,软禁,好吃好喝招待着,等你愿意想通了,愿意帮我们了,再放你出来。”
林则徐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帮你们?”他喃喃道,“帮你们造反?”
洪秀全说:“林大人,你在大清做了这么多年官,大清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这样的朝廷,值得你卖命?”
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大清有很多问题。”他说,“但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洪秀全问:“忠君?忠哪个君?道光皇帝?”
“他知道百姓怎么活吗?”
“他管过百姓死活吗?”
林则徐说不出话。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大人,我不逼你,你愿意想,就慢慢想。”
“不愿意想,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写写字,养养老。”
“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把林则徐带了出去。
林则徐被软禁在一座小院子里。
每天有人送饭送水,照顾得很周到。
他想看书,有人送书来。
想写字,有人送纸笔来。
想出门走走,也可以在院子里散步。
他唯一不能做的,就是离开。
有一天,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外传来的歌声。
天王开仓放粮来,百姓有饭吃。
天王分田分地来,百姓有地种。
天王替咱报仇来,百姓挺起腰
他听着那歌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