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道光北狩
道光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夜。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北京城,乱了。
天津陷落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城里炸开。
从王府到胡同,从官衙到商铺,到处是慌乱的人影。
有人跪在院子里,朝着北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翻箱倒柜,把金银细软往包袱里塞。
有人套上马车,连夜要出城。
可城门已经关了。
顺天府尹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违者,斩。
那些马车堵在城门口,进不得,退不得。
车里的人骂娘,车外的人吵架,乱成一团。
更乱的,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
肃亲王府里,肃亲王带着几个亲信,正在清点库房里的金银。
“快!快装车!能装多少装多少!”
管家手忙脚乱,一边装一边问:“王爷,咱们往哪儿跑?”
肃亲王瞪了他一眼:“废话,当然是往北!”
“出关,回咱们满洲老家!”
管家点点头,继续装。
旁边,一个幕僚小声说:“王爷,听说太平军不杀降。”
“只要手上没血债,就能活。”
肃亲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债?
他当过钦差,查过案子,杀过人。
那些人是该杀还是不该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的家属,一定恨他。
“快装,”他吼起来,“别废话!”
恭亲王府里,恭亲王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他是道光皇帝的亲弟弟,是满洲贵族里少有的明白人。
他知道,这次,是真完了。
旁边,福晋哭着劝他:“王爷,咱们也跑吧,趁著还没封城,往北跑。”
恭亲王摇摇头。
“跑?跑到哪儿去?”
“关外?关外就有活路了?”
福晋愣住了。
恭亲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惨淡。
院子里,仆人们正在偷偷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让他们跑吧,能跑一个是一个。
福晋哭着问:“那咱们呢?”
恭亲王说:“咱们?等著。”
“等什么?”
恭亲王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等死。
城里,更多的人,在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手上,有血债吗?
翰林院编修王某,坐在书房里,翻著自己这些年的履历。
他做过几任考官,收过不少孝敬。
那些孝敬,是那些考生凑的。
那些考生,有的考上了,有的没考上。
没考上的,会不会恨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银子,他收了。
刑部郎中李某,翻著这些年经手的案卷。
他判过不少人死刑。
那些人,有罪大恶极的,也有被冤枉的。
那些被冤枉的,家属会不会恨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案子,是他判的。
户部主事赵某,翻著这些年经手的账目。
他管过漕运,管过税银。
那些银子,有多少进了国库,有多少进了私囊,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的宅子,他的田地,他的银子,都是从那些账目里来的。
他们坐在各自的屋里,脸色惨白。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
有人跪下来,朝着南边磕头,求天王饶命。
有人干脆躺在床上,等著命运的降临。
也有一些人,不想跑,也不想等死。
城里那些富商大户,开始偷偷购买甲兵。
东四牌楼的一条暗巷里,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正在和几个彪形大汉交易。
“刀,多少钱一把?”
“三两,钢口好的,五两。”
“枪呢?”
“鸟铳,十两。洋枪,五十两。”
“有路子,还能弄到更好的,但得加钱。”
那几个便服的人咬了咬牙。
“给我来十把洋枪,再来二十把刀。”
大汉点点头,收了银子,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进了一间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兵器。
刀枪剑戟,鸟铳洋枪,还有几门小炮。
那几个人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大汉笑了。
“绿营里流出来的。”
“那些当兵的,都跑了。”
“兵器没人管,我们就捡来了。”
那几个人点点头,挑了几样,扛着走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城里的兵器,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有人开始组织家丁,准备守卫自己的宅院。
有人开始联络邻居,准备联防。
有人干脆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
深夜,军机处。
几个军机大臣,聚在一起,脸色凝重。
穆彰阿坐在上首,看着几个人。
“天津丢了,长毛贼三十万大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穆彰阿叹了口气。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个军机大臣开口:“穆中堂,奴才以为守不住了。”
穆彰阿看着他。
那人说:“城里只有五万八旗兵,还都是老弱。”
“城外三十万贼军,有洋枪,有火炮,有骑兵。”
“这仗,没法打。”
另一个说:“而且,百姓都盼著贼人来。”
“天津那边,百姓夹道欢迎,点香烛,供牌位。”
“北京城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真要打起来,那些刁民,不帮着贼人就不错了。”
穆彰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人互相看看,忽然一起跪下。
“穆中堂,请皇上北狩!”
北狩。
那是好听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跑。
跑回关外,跑回满洲老家。
穆彰阿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留下来,必死无疑。
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可这话,他不敢跟皇上说。
“谁去请旨?”他问。
几个人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穆彰阿苦笑。
“罢了,我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军机处。
身后,几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养心殿里,道光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穆彰阿。
“北狩?”
穆彰阿低着头:“皇上,京城守不住了。”
“请皇上暂避关外,召集满蒙八旗,再图恢复。”
道光沉默了很久。
“恢复?还能恢复吗?”
穆彰阿不敢说话。
道光忽然笑了。
“两百年的大清,让朕弄成这样。”
“列祖列宗面前,朕怎么交代?”
穆彰阿抬起头,看着他。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皇上在,大清就在。”
道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穆彰阿低下头,不敢回答。
道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才三十九岁,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觉得,这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现在,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身子垮了,天下也丢了。
“准。”他说。
穆彰阿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道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喃喃道:“祖宗对不起了”
圣旨一下,紫禁城里,开始了一场疯狂的装车。
太监们从库房里,把那些珍藏了两百年的宝贝,一件一件搬出来。
金器,玉器,瓷器,字画,古玩,典籍,一箱一箱地装。
光是乾隆皇帝的《四库全书》,就装了三十大箱。
那些太监,平时干活慢吞吞的,今天却跑得飞快。
因为他们知道,跑慢了,就得死。
穆彰阿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东西,是大清两百年的积累。
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
可现在,它们要被运出关外,运到那个苦寒之地。
一个太监,抱着一个盒子,跑得太快,绊了一跤。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滚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穆彰阿走过去,捡起那颗珠子,看了看。
珠子圆润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他叹了口气,把珠子放回盒子,递给那个太监。
“小心点。”
太监连连点头,抱着盒子跑了。
除了珍宝,还有金银。
户部的库房里,还有三百万两银子。
全装上,一辆一辆大车,排在宫门口,等著出发。
还有兵器。
宫里的库房里,还有几千支洋枪,都是从洋人那里买的,没来得及发下去。也装上。
光是装车,装了整整一天。
三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从紫禁城一直排到永定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永定门,悄悄打开。
三百辆大车,鱼贯而出。
车上,坐着道光皇帝,坐着皇后嫔妃,坐着皇子皇孙,坐着那些军机大臣。
穆彰阿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心里忽然一酸。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那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车队走得很慢。
大车太重,轮子陷在泥里,半天挪不动。
那些太监和侍卫,拼命推车,累得满头大汗。
走到天亮,才走了三十里。
前面,是通州。
通州的百姓,早就听说了消息。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指指点点。
“那不是皇上吗?”
“皇上跑了?”
“呸!什么皇上!丢下咱们跑了!”
有人捡起一块石头,朝队伍扔过去。
没扔中,但已经开了头。
更多的石头,扔过来。
那些侍卫,连忙护住车队。
穆彰阿的脸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那些百姓,在天津城外,夹道欢迎太平军的样子。
现在,他们朝皇上的车队,扔石头。
民心,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