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回到家,时似安顿好林屿桉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三月偷偷抹眼泪。
“喵~”
三月的叫声将时似拉回现实,一切却显得尤为不真实,今天度过的一天像一场临时加演的戏码,节奏紧、剧本烂、不如人意。
好好的一天过成这样,怎么来说都是左朔的错,时似感到无力,他不想让林屿桉跟左朔再扯上关系了。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时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将眼泪抹干净,连忙拿出手机。
房间里有些昏暗,手机屏幕上的光线照射在时似略微苍白的面庞上,泛红的眼尾,毫无血色的唇,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这人太累了,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是欧阳鑫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的几个字,尽管是时似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不过来临的如此之快,还是打的他有些措手不及。
欧阳鑫:我会把林屿桉送走。
时似的脸似乎又白了一个度,他攥紧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短短七个字。
“送走……”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三月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爪子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仿佛在安抚。可时似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时似试图挽留住欧阳鑫的最后一丝同情。他在输入框内修修改改,字不停的变换着,变换着……
时似:妈,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告诉你们,不应该擅自做决定就领养一个孩子,对不起。
几分钟过去,欧阳鑫并没有回复他,时似咬着下唇,又开始打字。
时似:妈,我求你了,别把他送走好不好?他马上就要高考了,等他高考完再说好不好?
刚刚发送成功,时似还没来得及反应,欧阳鑫的一通电话就打来了。
三月被手机铃声吓得一激灵,从时似怀里跳下去,时似于是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阳台上,锁上玻璃门,接通了电话。
没有意想之中的破口大骂和歇斯底里,电话那头只有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欧阳鑫疲惫的声音:
“你看不出来吗?”
时似闻言,身体一僵,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看出来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你告诉我看不出来?那像是正常的弟弟看哥哥的眼神吗?”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已经蠢成那样了。他不正常啊,把他继续留在你身边,他会毁了你啊阿似。”
时似闭上眼,额角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妈。”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听……”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时似能想象欧阳鑫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机壳,就像每次母子对话陷入僵局时那样。
欧阳鑫深吸一口气,最后当即力段的说:“必须送走他,我都查过了,那孩子被领养父母退回来那么多次,肯定是有问题,你怎么就这么傻啊时似?”
“那您怎么没想过是他们的问题?”时似紧闭着眼,声音发颤,“为什么非得是他的错?”
“时似!”欧阳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瞬间压回疲惫的叹息:“你连事实都分不清了吗?那孩子才十七岁,加上你已经辗转了七个家庭。每次被退回的理由都一样——“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你还觉得是他们的问题?”
玻璃窗上的雾气渐渐模糊了时似的脸。
“妈。”时似听见自己机械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喉间泛起铁锈味,“这些……都是能治好的啊,当初我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现在都已经有好转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欧阳鑫似乎在翻找什么资料:“那好,我给你读读,十一年前用刀划伤了养父的胳膊,十年前他在福利院打伤了心理医生,医生缝了七针……”
“妈!”时似的情绪有些崩溃,“你别说了好不好?!”
欧阳鑫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漫长得令人心悸。
时似低着头,依旧紧闭着眼,眉头皱着。没过几秒,耳边的电流声在一瞬时变成了对面挂断时响起的滴滴声,时似拿着手机的手无力的垂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大约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时似才缓缓抬起头,却透过玻璃门,看到了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的,脸上带着细碎的伤口的林屿桉。
时似的手指还保持着垂落的弧度,玻璃门上的雾气不知何时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在他睫毛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林屿桉的轮廓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单薄。时似看见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睡衣领口歪斜地露出半边锁骨,看起来狼狈极了。
时似突然有些不敢开门了。
他的手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他见着林屿桉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竟有些害怕。
林屿桉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目光落在时似垂落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空洞的眼睛。
林屿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叩了叩玻璃门,一声极轻的、近乎试探的声响。
又过了几秒,时似才张开嘴,用嘴型无声的说道:“回去睡觉。”
林屿桉太了解他了,自然看懂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摇摇头,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雾气被他的体温焐出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像被揉皱的纸,又很快消散。他的掌心贴着门,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无声地传递着温度。
时似盯着那片雾气,喉咙发紧。
林屿桉又叩了叩玻璃,这次力度稍重,像是在催促他回应。时似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指尖隔着雾气轻轻碰了碰林屿桉的手背。
林屿桉的眉眼立刻软了下来。
他张开嘴,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外面冷。”
时似的眼眶突然发热。
林屿桉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轻轻顶了顶,像从前一样,他们曾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
时似闭着眼也将额头贴了上去,玻璃门冷的毫无温度,而这扇门隔着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能让时似得到一丝心安,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独一无二的少年。
僵持了大概几分钟后,时似终于松开了紧握门把的手,转而拉开了玻璃门。
寒意扑面而来,林屿桉不禁皱了皱眉。时似看着他赤着的脚,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伸手想拽他进屋,却被林屿桉轻轻躲开了。
林屿桉:“马上十一点了,哥怎么还不去睡觉。”
时似笑了笑,他走进屋里,关上阳台的门,站在林屿桉面前,微微抬头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像现在这样再多看看他,挺好的,毕竟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打了个电话,你怎么醒了?都没睡多长时间……是伤口疼吗?还是……”
“哥。”林屿桉猛地打断他,他伸出一只手抚上时似的后背,顺着脊椎上滑,最终落在后颈处。
“……怎么了?”时似轻声询问。
“……哥。”林屿桉又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在阳台站久了,会着凉的。”
“我没事啊……”
可林屿桉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眼神骤然一变。
“哥。”
时似抬眼看他,林屿桉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扯下了时似绑头发用的小皮筋,套在了手腕上。
“……该去睡觉了。”
时似垂眸,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拉着林屿桉进了卧室,全程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屿桉任由时似拉着自己走进卧室,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腕,透过皮肤,进入到林屿桉的心里。
大概没什么机会能多感受几次了。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色铺洒在地板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时似松开手,背对着林屿桉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桉以为他要直接躺下装睡逃避。
可下一秒,时似却低声开口:“……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林屿桉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并不意外。
“哥。”林屿桉又叫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太累了,该休息了。”
林屿桉这么聪明的孩子明明什么都能猜得到,但他现在反而闭口不谈这件事,让时似有些隐隐不安。
时似盯着他看了很久,眸中情绪翻涌,最后也只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林屿桉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嗯,是累了,睡吧。”时似最终只说了这几个字。
林屿桉没吭声,随着时似一齐躺在了床上,身上因为自己而留下的“杰作”还在隐隐作痛,林屿桉却一声没吭,身上的神经早就习惯了这种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哥。”
林屿桉凑过去,向以往一样从时似的背后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时似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
时似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你了?”
“……嗯。”林屿桉轻声呢喃,没有反驳。
“……”
“你不能这么依赖我啊……”时似眯着眼,朦胧的看着窗外微弱的月亮。
“……嗯。”依旧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