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砚的质问
邺城西坊有片老宅区,陈合就住在这里。
宅子不大,三间屋子带个小院,墙皮斑驳,院里的老槐树倒还茂盛。
他推门进去时,院里空荡荡的。
原主是个清官,或者说穷官,没积蓄也没家仆,就一个人住。
厨房在院子东角,他放下那卷任命文书,转身去生火。
米缸里剩小半缸米。
他洗了米,扔进锅里。
灶火映着脸,他盯着火苗出神。
守城。
怎么守?
叛军十万,邺城守军三万,还军心涣散。
太后要南逃,满朝文武要跑路,把他这个六品官扔这儿当替死鬼。
挺好。
死得快。
就在陈合还在想这些的时候,院门“哐”一声被踹开了。
陈合没回头,继续搅著粥。脚步声又急又重,直奔厨房而来。
“陈合!”
他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王砚,字子墨,御史中丞王家的老三。
两人同科进士,殿试时坐邻桌,放榜后喝过几次酒。
王家在邺城有些势力,王砚性子直,跟原主处得来。
此刻王砚站在厨房门口,一身深蓝常服,胸口起伏,脸色难看。
“你疯了?”
王砚劈头就问。
陈合搅著粥:
“怎么了?”
“还怎么了?”
王砚几步跨进来,灶火映得他脸发红。
“我听说你今天在朝上接了什么邺城留守?
你知道那是什么差事吗?
那是送死!
叛军离邺城就三百里了,太后和满朝文武都要跑,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你接?”
“嗯。”
陈合舀了勺粥尝尝,淡了,又撒了点盐。
王砚盯着他,像看个怪物:
“还有前日,你当朝顶撞太后,被扔进天牢——陈合,你图什么?
就为了陛下殿试时那句‘文章尚可’?就为了她当时看了你一眼?”
陈合放下勺子,转身看向王砚。
灶火在两人中间跳着光。
“是。”陈合说。
王砚愣住。
“殿试那天,我文章写得不算最好。”
陈合声音平,“但陛下看了,说‘此子文章,有风骨’。
就这一句,我名列三甲。
后来授官,又是陛下亲自点的名,给事中,虽六品,却可谏言,可议政。”
他顿了顿,“别人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王砚气笑了,“陈合,你清醒点!陛下是被架空的,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她一句夸奖,你就拿命去报?值吗?”
“值。”
陈合说得斩钉截铁。
他往前一步,灶火的光照在脸上,眼睛很亮:
“子墨,我且问你——这朝堂之上,除了陛下,还有谁记得‘忠君’二字?太后专权,朝臣谄媚,满殿文武,看着女帝被囚在龙椅上,有人说过一句话吗?”
王砚张了张嘴,没出声。
“没有。”
陈合自己答。
“多少年了,一个都没有。太后垂帘,代行天子权,没人敢说。陛下形同虚设,没人敢提。
满朝文武,忙着站队,忙着自保,忙着从这烂摊子里捞好处——谁管过陛下?谁管过这江山姓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我不一样。我陈合寒窗二十年,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
陛下赏识我,我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太后专权,我就要说。
陛下受制,我就要争。
如今叛军压境,满朝要逃——那我就要守!”
王砚看着他,眼神复杂:
“守?你拿什么守?”
“拿命守。”
陈合说得很平静,“邺城是国都,国都不能弃。
太后可以跑,大臣可以跑,但我不能跑——只要陛下还在邺城一天,我就守一天。
陛下若南迁,我也要守到最后一刻,守到城破人亡,守到叛军看见——楚国还有忠臣!”
厨房里静下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蒸汽往上冒。
王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陈合,我知道你心里有抱负。但不值得。陛下她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她护。”
陈合转身继续搅粥,“我守城,不是为了让她护我。是为了让她知道,这朝堂上还有人记得她是君,还有人愿意为她死。”
王砚盯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我父亲明日一早启程南迁。王家有车队,可以多带一个人。”
他顿了顿,“你今晚收拾东西,跟我走。邺城守不住的,留下就是死。”
陈合没回头,也没回答。
蒸汽模糊了灶台前的背影。王砚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
“疯了。”
脚步声响起,往院门方向去。到门口时,王砚停了一下,回头:
“陈合,你要是改主意了,今夜子时前,来王家后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院里彻底静下来。
陈合把粥盛出来,端到院里的石桌上。
天快黑了,暮色压下来,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下,慢慢喝粥。粥有点烫,但他没停。
脑子里想着刚才王砚的话。
王家有车队,可以带他走。
逃出邺城,活下去,等叛军过去,或许还能谋个前程。
但不行。
他得死。
忠君而死。
五十亿。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暮色里,那卷任命文书放在石桌另一端,暗金色的字迹在最后的光里微微发亮。
邺城留守。
统管邺城防务。
他拿起文书,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尽力即可,不必死守。”
笑了笑,把文书卷好,起身回屋。
夜里要写守城方略。
虽然目的是死,但死也得死得像样点。
三万守军,怎么布防,怎么拖延时间,怎么让叛军打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是他力战而亡,而不是束手就擒。
也算是感谢这个女皇帝对自己原身的知遇之恩了,回去之前最后为她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窗外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