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进献中原之美
王覃这两夜没合眼。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着北边黑漆漆的天,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一天他把城里剩下的兵清点了一遍。
陈合留下的不到一万人,加上他带来的五千,满打满算一万四千人。
一万四千人守蓟县,对面如果是契丹骑兵,根本不够看。
第二天他把百姓都召集起来了。
蓟县城里的百姓不多,打仗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但也有些青壮年,在陈合抄家分粮之后留了下来,帮着守城干活。
校场上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都看着他。王覃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在心里准备了一肚子话——忠君报国、守土有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可看着这些人的脸,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些人懂什么忠君报国?他们只想活着。
只想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不被契丹人抓去当两脚羊。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最实在的。
“北边契丹人要打过来了。我手里兵不够,想请乡亲们帮忙。”
话刚说完,下面就炸了。
“帮!怎么不帮!”
“王大人您说!要我们干什么!”
“陈大人把粮食分给我们,把银子分给我们,我们正愁没地方报答呢!”
王覃站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想过会有人答应,但没想到所有人都答应。
那些老太太,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挤到前面。
“王大人,我今年六十八了,打不了仗,但我能烧水做饭。你们守城,我给你们送吃的。”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出来。
“我男人被契丹人抓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恨他们。大人,我能干什么您就说。”
一个半大小子挤过来,也就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
“大人,我跑得快!我能传信!我能盯着契丹人!”
王覃站在那儿,鼻子突然酸了。
他当官当了三十年,被贬过,被关过,被骂过,被人踩在脚底下过。
他以为这个世道已经烂透了,以为人心已经凉了。
可是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好。那我就安排了。”
男人守城。
青壮年上城墙,跟士兵一起站岗,一起射箭,一起搬石头。女人做后勤。
烧水、做饭、熬药、照顾伤兵。孩子传信。城里城外,哪儿有动静,他们跑得最快。
整个蓟县城,从城门到巷尾,从老人到孩子,全都动起来了。
搬石头的搬石头,磨刀的磨刀,烧水的烧水。没人闲着,没人抱怨。
王覃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他转身想下去看看,脚刚迈出去,突然停住了。
地面在震。
很轻,很远,但他感觉到了。他趴下来,耳朵贴著城墙砖。
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
天边扬起一片黄尘,铺天盖地,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然后是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颤,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然后是喊声。
是契丹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狼群看见猎物时的嚎叫,成千上万条狼一起嚎。
城墙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的手开始抖,有人的腿开始软,有人的牙开始打颤。
“契丹人”
“蛮子来了”
“怎么办”
王覃站直了,看着北边那片黄尘。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响。
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深吸一口气,吼了出来。
“要杀贼者,随我来!”
城墙上安静了。
他的声音在风里荡开。
“契丹人打过来了。
他们骑的是马,拿的是刀。
他们打进中原,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男人,睡我们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两脚羊。”
他顿了顿。“你们愿意当两脚羊吗?”
没人说话。
“你们愿意跪着死吗?”
还是没人说话。
“你们愿意看着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孩子,被契丹人当畜生一样宰吗?”
一个年轻人吼出来。“不愿意!”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城墙都在吼。“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王覃拔出刀。“那就跟我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吼声压过了北边的马蹄声。
十几里外,契丹大军正往南冲。
十二万骑兵,铺天盖地,草原上的风都被他们卷起来了。
马蹄砸在地上,溅起黄土,扬到半空,把太阳都遮住了。
耶律达鲁骑在最前面,披着狼皮大氅,手里提着弯刀。
他身后那些草原汉子,一个个嗷嗷叫着,眼睛冒着光。
中原的女人、金银、粮食,就在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探子突然勒住马,回头喊。
“可汗!前面有人!”
耶律达鲁一挥手,大军慢下来。他眯着眼往南边看。
不远处跪着的一队人马。
千百来人,穿着楚国的盔甲,打着旗号。
最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四十多岁,国字脸,留着短须。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中间,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下去。
他身后那些人,齐刷刷跟着跪下。
有个穿令官伏在地上,声音洪亮,隔着几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伪楚魏国骠骑大将军、冀幽并三州节度使李文章,今率麾下将士,特来上邦投诚!”
他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托著一卷黄绸。
“伏请圣朝上邦,南渡滹沱,入主中原!
李文章愿为可汗前驱,献邺城,纳幽燕,进中原万里美土!”
他身后千百人齐声高喊。
“伏请圣朝上邦,南渡滹沱,入主中原!”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耶律达鲁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人。
李文章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泥土,双手举著降书,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将士,也都趴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耶律达鲁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李文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楚国大将。
“你就是李文章?我的乖儿子吗,哈哈哈哈,你们汉人也就这点骨气了。”
李文章伏在地上。“儿臣正是。”
耶律达鲁说。“你手里有多少人?”
李文章说。“儿臣在关外还有十五万大军,关内五万,随时听候父汗调遣。”
耶律达鲁眼睛亮了。“十五万?”
李文章说。“十五万。只要父汗点头,儿臣这十五万人,就是父汗的刀。可汗指向哪儿,儿臣就砍向哪儿。”
耶律达鲁哈哈大笑,伸手把李文章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好!好!李将军识时务,老子喜欢!”
李文章低着头,满脸堆笑。
“父汗过奖。儿臣不过是识天命、顺人心。大楚天命已尽,可汗才是中原之主。”
耶律达鲁笑得更开心了。他翻身上马,大喊句中原我来了,汉人崽子们等着我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