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梁国朝争
太后的使者到金陵的时候，天刚亮。
使者是崔宏的人，姓孙，叫孙文礼，一路从扬州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马。
他顾不上歇，直奔梁国皇宫，递上国书。
梁国皇帝萧衍已经年过五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上早朝了。
但今天他起来了，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国书他看了两遍，递给身边的太监。“传旨，召集群臣议事。”
半个时辰后，大殿里站满了人。
文官武将，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梁国和楚国打了这么多年仗，突然收到楚国的求援信，谁都知道这事不简单。
萧衍把国书扔给下面的人传阅。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得很。
“太后派人来了，让咱们出兵帮楚国平叛。条件是把两淮割给咱们。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站出来。三十来岁，长得白净，穿着四爪蟒袍，是二皇子萧崇。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楚国自己打起来了，太后求到咱们头上，这时候不出兵，什么时候出兵？
两淮之地，当年就是从咱们手里丢的。拿回来，名正言顺！”
又一个站出来，是护国大将军刘畋。
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他是刘皇后的哥哥，六皇子萧峻的舅舅，手里握著梁国一半的兵权。
声音粗得像打雷。
“陛下，臣附议。末将早就想打楚国了。这些年楚国在淮河对岸修城筑寨，防的就是咱们。
现在太后自己开了口，咱们还客气什么？臣愿领兵十万，为陛下收复两淮！”
萧崇看了刘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一个想立功，一个想掌兵，一拍即合。
又有几个武将站出来，跟着附和。“臣附议！”
“末将也附议！”“打楚国！收复两淮！”
大殿里喊声一片，都是主战的。
萧衍没说话，看着站在角落里那个人。六皇子萧峻。
萧峻站在队列最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他刚从楚国回来没几天，被陈合拿椅子追着满院子跑的事，整个金陵都知道了。
他恨陈合恨得牙痒痒，但他更清楚一件事——现在不能打。
他站出来。
大殿里的喊声慢慢停了，都看着他。萧峻走到中间，跪下。“父皇，儿臣以为，此时出兵，大错特错。”
萧崇皱眉。“六弟，你什么意思？”
萧峻站起来，看着萧崇。“二哥，我说不能打。”
萧崇脸沉下来。“为什么不能打？两淮之地，唾手可得。你怕什么？怕那个拿椅子追你的陈合？”
几个武将笑起来。萧峻脸涨红了，但没接这个话，深吸一口气，转向所有人。
“诸位只看到了两淮，可曾看到北边？”
殿里安静了。
萧峻说。
“臣从楚国回来之前，得到了一个消息。契丹已经南下，十二万骑兵，直奔蓟县。
晋阳的李文章，已经带着十五万大军，投靠了契丹。如今契丹压关，楚国北疆危在旦夕。
他看着萧崇。
“二哥，你说要出兵帮太后。好，咱们出兵。十万大军北上，帮太后灭了女帝。然后呢？
契丹人打过来，楚国没了。咱们十万大军在淮河北边，面对契丹骑兵，能撑几天？”
萧崇脸色变了。
萧峻继续说。“咱们和楚国打了多少年？打了三十年。楚国在，咱们在。
楚国亡了，契丹人就到了长江边上。到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刘畋皱眉。“六皇子，你这话不对。咱们有长江天险。契丹人再厉害，还能飞过长江？”
萧峻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长江天险？舅舅，我问你。当年北方叛乱，你们说有关外天险。
关外天险破了。
后来魏国南下，你们说有黄河天险。
黄河天险也破了。再后来楚国打过来，你们说有淮河天险。淮河也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咱们就剩一条长江。舅舅还要说长江天险。那长江破了呢？咱们是不是要退到岭南去？岭南天险？还是退到大海里去？大海天险？”
刘畋脸涨得通红，指著萧峻说不出话。
萧峻转过去，面对萧衍，跪下。
“父皇，儿臣求您三思。楚国可以打，但不是现在。契丹人南下，李文章投敌，楚国北边已经乱了。
这个时候咱们帮太后打女帝，等于帮契丹人灭楚国。楚国灭了，下一个就是咱们。唇亡齿寒，这是几千年的道理。”
他磕了一个头。“儿臣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峻，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萧崇和刘畋，脸色阴晴不定。
萧崇急了。
“父皇，六弟这是危言耸听！契丹人南下，关咱们什么事？楚国没了，两淮就是咱们的。
长江天险，自古以来就是天堑。契丹人再厉害，还能打过长江？”
他跪下。
“父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楚国自己打完了，太后缓过劲来，两淮就拿不回来了！”
刘畋跟着跪下。“陛下，臣附议。末将愿立军令状，此战必胜！”
后面哗啦啦跪下一片，都是主战的。
萧峻跪在地上，回头看那些人。
他的几个心腹站在角落里，没动。但人太少了，声音太弱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萧崇，又看看萧峻。
二儿子野心大，能打仗，但太急。
六儿子聪明，看得远，但太年轻。他想了很久，开口了。
“萧峻。”
萧峻抬头。
萧衍说。
“你说的话，有道理。但你说的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前的事是——两淮，朕想要。”
萧峻脸色白了。
萧衍没看他，对旁边的太监说。
“传旨。六皇子萧峻，妄议朝政，动摇军心。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府。”
萧峻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衍继续说。“刚才跟六皇子一起起哄的那些人，全部外放，到地方上去。”
那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官员脸色全白了。萧衍站起来，看着刘畋。“刘畋听旨。”
刘畋跪下。
“命你为征北大元帅，领兵十万，三日后出发，北上助楚国太后清君侧。”
刘畋磕头。“臣领旨！”
萧衍站起来，走了。
太监喊了一声退朝，大殿里的人慢慢往外走。
萧峻跪在那儿，没起来。萧崇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六弟，好好在家待着。等二哥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两淮的特产。”
说完，笑着走了。
萧峻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有人来扶他，是他的贴身太监。
“殿下，该回去了。”
萧峻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楚国要是没了，梁国也保不住。”
太监不敢接话。
萧峻转身走了。
三日后，金陵城外，十万大军集结。
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
刘畋骑在马上，穿着铁甲，威风凛凛。
萧崇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
萧衍站在城楼上，亲自送行。
萧峻没来，他还在府里关着。
刘畋举起刀，对着十万大军吼了一声。
“北上！收复两淮！”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人海往北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响。
他站了很久，转身下去了。走到半路，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太监赶紧扶住他。
他推开太监，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有契丹人，有李文章，有陈合，有女帝，有太后。
有他想要的，也有他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