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吼完了,他胸口一闷,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喷在地上那滩血旁边,溅成一片。
他扶著桌子,喘著粗气,眼睛通红。
他一把揪住那个士兵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崔宏呢?找到了吗?”
士兵吓得浑身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有”
杨杰一甩手,把士兵扔在地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刀,一刀砍下去。
血溅在他脸上,他也没擦。
士兵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腿在抽。
杨杰看着那具尸体,喘著粗气,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发软。
他以为是酒喝多了,没在意。
又觉得头晕,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他扶著桌子,想坐下,腿却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然后嘴里又开始冒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
他伸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鼻子也开始流血,耳朵也是,眼睛也是。
七窍都在往外渗血,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脸往下淌。
他慌了。
想喊人,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黄文站在门口。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站在门口,围成一圈,都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那种——看死人的眼神。
杨杰想说话,嘴张著,血往外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指著黄文,手指头抖得厉害。
黄文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旁边几个人也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在看戏。
杨杰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靠在墙上。
墙很凉,他的身子在往下滑,一点一点地。
他盯着黄文,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骂,骂不出来。
他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血还在流,从嘴角、从鼻孔、从眼角、从耳朵,淌得到处都是。
黄文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将军,酒里下了东西。您喝了这么多,够量了。”
杨杰的眼睛猛地睁大,瞪着黄文,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地上。身子还在往下滑,一点一点,最后坐在地上,靠着墙,头歪著。
眼睛还睁著,瞪着黄文,但里面的光,已经没了。
黄文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将军酒喝多了,中风了。请大夫来看看吧。”
身后几个人点点头,散开了。
屋里只剩杨杰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七窍流血,眼睛还睁著。
风吹进来,门嘎吱嘎吱响,酒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屋里很安静。
大夫是被两个士兵架进来的。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著,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鞋都没穿整齐,一路拖到府衙。
进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等看见杨杰靠墙坐着、七窍流血的那副模样,腿直接就不听使唤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爬过去,哆哆嗦嗦地伸手搭脉。
指尖刚碰到杨杰的手腕,人就僵住了。
没脉了。
皮肤冰凉,硬邦邦的,死透了。
他又翻开杨杰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了。
再掰开嘴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儿。
这是中毒,鹤顶红,或者砒霜,下在酒里,喝了好几天,今天才发作。
大夫抬起头,嘴刚张开,“将军是中毒——”话没说完,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人。
黄文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眯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巴掌大。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大夫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看杨杰,又看看黄文,再看看那把匕首,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黄文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夫,我劝你好好看看。看准了。看不准,可是要掉脑袋的。”
大夫浑身一抖。
他低下头,又装模作样地搭了一会儿脉,翻了翻眼皮,听了听胸口。
“老朽方才看错了。将军不是中毒,是操劳过度,心肺痨疾,积劳成疾,方才吐血而亡。
哎,将军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身体早就垮了。可惜,可惜啊。”
黄文笑了,把匕首收回去,点点头。
“大夫辛苦了。来人,送大夫回去,赏。”
大夫被人扶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黄文让人敲锣打鼓,在全城喊。
“杨将军积劳成疾,操劳过度,已于今日凌晨病故!将军为国尽忠,死而后已!举城哀悼!”
铜锣声从东街响到西街,从南门响到北门,满城都听得见。
炸了锅了。
那些兵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兵,。
跟着杨杰打仗,本来就是情不甘心不愿。
葫芦谷死了七万人,人心早就散了。
现在主帅也没了,谁还愿意卖命?
黄文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慌乱的士兵,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闹够了,怕够了,才带着人走出去。
他手下那些亲卫早就在各营房转了一圈,把几个闹得最凶的头目“请”走了。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黄文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军队的指挥权拿到了手里。
当天下午,他把几个高层将领叫到府衙,关上门商量。
七八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脸色都不好看。
黄文坐在主位上,杨杰那把椅子,他坐得很自然。
“诸位,杨将军没了。太后那边,崔宏跑了,胳膊都丢了一只,估计也不会回来了。咱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将领开口了。
“回扬州?”
黄文摇头。“太后那边,崔宏恨咱们入骨。他儿子还在陈合手里,咱们杀了杜晓河,得罪了李文章。
太后现在自身难保,回去就是送死。”
又一个将领说。
“那去晋阳?投李文章?”
黄文看了他一眼。
“杜晓河是李文章的人。咱们把他分尸了,脑袋还在杨杰屋里挂了半天。你去投李文章?他能饶了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又一个人小声说。
“要不散了?各回各家?”
黄文冷笑。
“散了?如果能散我早就散了,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互相抱暖还有一线生机。”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没人说话了,都看着黄文。
黄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来,看着那些人。
“我有个去处。陈合。”
那几个将领脸色都变了。
一个姓刘的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陈合?那是敌人!咱们刚跟他打完仗,死了七万人,你让咱们去投他?”
黄文没急,坐下来,慢悠悠地说。
“刘将军,我问你。咱们跟陈合打仗,是咱们想打吗?是杨杰逼着咱们打的。
咱们跟陈合有仇吗?没有。他认识你吗?不认识。他恨你吗?不恨。
而且我们都是楚国人。”
刘将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文继续说。“陈合是什么人?
你们在邺城那些年都听说了。王虎,叛军头子,跟他打了好几次,差点把他弄死。
他收了。
杜晓河,李文章的人,他也收了。
咱们跟他又没仇,他凭什么不收?”
另一个将领犹豫着说。
“可是咱们杀了杜晓河”
黄文看着他。
“杜晓河是杨杰杀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刘将军还是不松口。
“投了陈合,咱们算什么?降军?被人瞧不起?”
黄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将军,你不投陈合,你有更好的去处吗?”
刘将军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低下头,坐回去了。
黄文扫了一圈。
“还有谁不同意?”
没人说话。
黄文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派人去彭城,跟陈合谈。就说潼州八万兵马,愿意归顺,献城。
他要是收,咱们就跟他干。他要是不收。”
他顿了顿,“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人反对。
黄文心理也在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