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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跟著大人久了,我都长脑袋了

    第99章 跟着大人久了,我都长脑袋了

    陈合带着部队一路狂奔,七天跑了平常半个月的路。

    马换了一拨又一拨,跑死了几百匹。

    人困马乏,没人抱怨。蓟县在前面,王覃在前面,谁也不敢停。

    第七天傍晚,队伍进了蓟县地界。

    路开始不对劲了。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不是活人,是尸体。

    有的已经烂了,蛆在上面爬,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有的还没烂透,脸肿得认不出是谁。

    光溜溜地扔在那儿,苍蝇从嘴里飞进飞出。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手攥著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他见过死人,葫芦谷见过,邺城守城的时候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打仗死的,是被杀的。

    刀砍的,箭射的,还有被马踩的。

    一个老太太趴在水沟里,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已经泡得发白了。

    一个孩子趴在路边,三四岁的样子,脸朝下,后脑勺上一个大口子,血干了,黑乎乎的。

    王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著马鞍,站住了,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

    “这这是蛮子打进来了?”

    陈合脑子嗡的一声。蛮子打进来了。

    契丹人。蓟县呢?

    蓟县怎么样了?王覃呢?他猛地转头,对着后面的队伍吼了一声。

    “极速行军!快!”

    三万人又跑起来了。

    没人说话,没人问为什么,就跟着跑,拼命地跑。

    又跑了一天一夜,蓟县到了。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陈合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城墙还在,城楼还在,也许没事,也许王覃守住了,也许契丹人退兵了。

    等队伍走近了,那丝侥幸碎了个干净。

    城门开着,烧焦了,黑黢黢的,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全是刀砍的痕迹。

    城墙豁了好几个口子,砖塌了一地,城楼烧得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城里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死城。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蓟县没了,王覃没了,十万军民,全没了。

    他打马进城。

    街道两边的房子烧得只剩墙壳子,黑乎乎的,一栋挨着一栋。

    地上到处是东西,砸碎的瓦罐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城门口挂著一颗脑袋。

    风干了,缩水了,皮肤皱巴巴地包著骨头,头发还系著。

    陈合认出来了。是王覃。

    他骑在马上,仰著头,看着那颗脑袋,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那颗脑袋晃了晃,头发飘起来,陈合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咬著牙,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城门下面,站住了,看着那颗脑袋。

    想起王覃那张扑克脸,想起他说话噎死人的样子。

    他慢慢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溅起一片灰。

    王虎跟着跪下去,王硕跟着跪下去,后面的士兵哗啦啦跪了一片。

    陈合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他耳边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句。

    “蓟县城头悬忠骨,十万军民同死生。今日我跪王公处,他年提刀踏虏营。”

    念完了,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冰凉冰凉的。

    城里还有契丹人。

    几百个,留在蓟县守城的。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来。几万对几百人,没打多久。

    契丹人死的死,逃的逃,不到一个时辰,城里干净了。

    陈合让人把王覃的脑袋取下来,用布包好,又让人在城外山坡上把王覃的尸体挖出来。

    尸体已经烂了,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个人形。

    他们把脑袋和身子拼在一起,用白布裹了,放进一口临时打的棺材里。

    陈合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上有血,干了,发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旁边的人说。

    “送回邺城。交给陛下。”

    几个士兵抬起棺材,走了。

    陈合站在城门口,看着棺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回来,看着王虎和王硕。

    王虎先开口了。

    “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陈合没回答。

    他看着城外,想了很久,才开口。

    “蓟县没什么用了。我要回邺城一趟。”

    王硕愣了。

    “回邺城?这里怎么办?”

    “蓟县你俩守着。王虎守城,王硕管人。我这次自己回去,不带部队。

    带着部队走太慢,容易暴露。

    契丹人和李文章的人到处都是,我一个人走,快,安全。”

    王硕还想说什么,陈合已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外走了。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王虎和王硕。

    “蓟县交给你们了。别丢了。”

    王虎站起来,挺直腰杆。

    “大人放心!城在人在!”

    陈合点点头,打马走了。

    身后跟着几个亲信,还有那口棺材。

    棺材在前面,他在后面。

    王硕站在城门口,看着陈合的背影越来越小,脑子还是蒙的。

    他转头看着王虎崇拜的样子。

    “不是,王虎,你刚才在崇拜什么?大人就是回去一趟,你至于吗?”

    王虎摆了摆手,一脸深沉。

    “不,你不懂。我懂。”

    王硕愣了。“你懂什么了?”

    王虎看着陈合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有光。

    “大人这是给咱俩提示。他故意不带部队走,让咱俩守着蓟县,自己一个人回去——这是什么?”

    王硕张了张嘴。

    “这是着急回去?”

    王虎摇头。

    “不对。这是瓮中捉鳖。”

    王硕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什么瓮中捉鳖?”

    王虎说。“你想想,大人刚来蓟县,看见王覃的脑袋,那么伤心,那么难过。

    但伤心完了,马上做决定,不带部队,一个人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早就想好了。

    蓟县现在是个死城,契丹人不会来,李文章也不会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让咱俩守着,契丹人要想回草原必须要经过蓟县。”

    王硕眨眨眼。

    王虎笑了。“大人这招真的狠辣。”

    王硕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王虎,你是不是想多了?”

    王虎拍拍他肩膀。

    “你不懂。跟着大人这么久,你就没学会?大人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每一句话都有暗示。

    今天他走得那么急,就是在暗示咱们——蓟县是棋盘,他是下棋的人。

    咱俩是棋子。

    棋子不用想太多,棋子照着做就行了。”

    王硕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虎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喊。

    “弟兄们,把城门修修,把城墙堵上。从今天起,蓟县是咱们的了!”

    陈合骑着马,走了几里地,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骂了一句。

    “真是怪了,为啥每次我出门的时候就打喷嚏?上次在葫芦谷也是,这次也是。”

    他摇摇头,打马继续往前走。

    棺材在前面,晃晃悠悠的,白布在风里飘着。

    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一会儿,又骂了一句。

    “王覃你这个老东西,你倒是死得痛快,留我在这儿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