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四天,慕容易还装得像个人样。
早朝按时上,奏折认真看,大臣说话耐心听。
吃饭让太监先尝,睡觉让宫女守在门外,规矩得很。
张猛看着他,觉得这孩子还行,不像他姐姐说的那么不懂事。
王硕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挺勤勉,楚国后继有人。
第五天,慕容易没上早朝。
太监去请,被轰了出来。第六天,又没上。
第七天,还是没上。
大臣们站在殿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没人来。
赵明远笑着说“陛下龙体欠安,诸位改日再来”,说完自己走了。
文武百官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第八天,慕容易上朝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冕旒上的珠子换成了更大的,走路哗哗响。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嘴角带着笑。
“朕昨夜想了很久。
楚国之所以乱,是因为兵权太分散。将军们手里有兵,
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朕要收回兵权。”
殿里安静了。
慕容易继续说。
“张猛,朕升你为兵部尚书,位列三公,尊贵无比。
赵康,升你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刘武,升你为车骑大将军。
王虎,升你为卫将军。
王硕,升你为太子太傅,教导储君。”
张猛愣住了。
兵部尚书,听起来尊贵,但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去哪儿了?
慕容易没说。赵康的脸白了。
骠骑大将军,空头衔,连个兵都调不动。
刘武、王虎、王硕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赵明远站出来了。
“陛下英明。诸位将军劳苦功高,早该升赏。臣恭贺陛下,恭贺诸位将军。”
钱文礼和孙德芳也跟着跪下。“恭贺陛下,恭贺诸位将军。”
张猛看着赵明远那张笑脸,什么都明白了。
他跪下,咬著牙。
“臣领旨。”
不跪不行。抗旨就是死。
慕容易笑了,笑得很开心。
“朕还有一件事。太后慕容氏,伪帝慕容昭,逆贼李承业,叛逆宋晖,关在牢里也够久了。
朕大赦天下,把他们放了吧。”
张猛猛地抬起头。
“陛下不可!太后是乱国之人,慕容昭是伪帝,李承业是逆贼,宋晖是叛徒。放了他们,后患无穷!”
慕容易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张大人,你在教朕做事?”
张猛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为国担忧。”
慕容易笑了。
“你是尚书,位列三公,尊贵无比。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张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硕也跪下了。
“陛下,太后放不得。她在大臣中还有余党,放了她,朝堂又要乱。”
慕容易摆了摆手。“朕意已决。退朝。”
他站起来,走了。冕旒的珠子哗哗响,
太后被放出来的那天,天很冷。
她从牢里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慕容昭跟在她后面,浑身发抖,眼神呆滞,像傻了一样。
李承业倒是笑嘻嘻的,走出牢门还伸了个懒腰。
宋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明远站在牢门口迎接。
“太后,受苦了。”
太后看着他,没说话,上了马车,走了。
张猛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攥紧了拳头。
王硕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不能这么下去。”
张猛说。“能怎么办?陛下不听。”
王硕说。“找叶叔。他是先帝留下的老人,陛下听他的。”
张猛找到叶叔的时候,叶叔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花是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盛。
叶叔弯著腰,一朵一朵地看着,脸上带着笑。
“叶叔。”
张猛走过去。“陛下最近做的事,您知道吗?”
叶叔直起身,看着他。“什么事?”
张猛说。
“升我们的官,收我们的兵权。放了太后,放了慕容昭,放了李承业,放了宋晖。
朝里那些奸臣,赵明远、钱文礼、孙德芳,全回来了。”
叶叔叹了口气。“陛下年轻,不懂事。你们多担待。”
张猛急了。
“叶叔,这不是担待的事。再这样下去,楚国要亡!”
叶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会亡的。有你们在,楚国亡不了。”
张猛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叶叔站在花丛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叶叔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不透光。他点了一根蜡烛,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那是十几年前的信。魏国皇帝写给他的。
信上说——你助我拿到楚国朝政,我助你坐上那个位置。
叶叔把信收起来,吹灭蜡烛,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第一次见慕容易。
不是这次回来,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慕容易才七八岁,被关在魏国的一间破屋子里,没人管,没人问。
叶叔偷偷去看过他,给他带吃的,给他带穿的。
他对慕容易说,你以后会当皇帝。
慕容易那时候不懂,瞪着眼睛看他。
我会帮你。
是的,他帮慕容易回来了。
他也帮自己拿到了他想要的。女帝的药,是他换的。
太医开的方子,他让人改了。
一碗一碗端过去,一碗一碗喝下去,一碗一碗毒进五脏六腑。没人知道,没人怀疑。
太医以为是积劳成疾,大臣以为是天不假年,百姓以为是女帝命薄。
只有他知道。女帝的命,是他拿走的。
他不是为了慕容易。也不是为了魏国。他是为了自己。
他从小入宫,净了身,当了太监。
别人看不起他,踩他,骂他,把他当狗。
他忍了,忍了一辈子。他伺候先帝,伺候女帝,伺候了几十年,跪了几十年,磕了几千个头。他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能当皇帝,他不能?太监怎么了?
太监就不是人?太监就不能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黑布。
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外面的天,笑了。
他站了很久,关上窗户,拉上黑布,重新坐回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