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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绝笔信

    这些天,陈合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楚国那么久,从邺城守到青州,从青州打到彭城,从彭城追到扬州,都没这么忙过。

    在楚国,他是将军,打仗的事交给张猛、赵康、王虎、刘武,他只管站在城楼上挨箭,躺在摇椅上发呆。

    在契丹,他是相父,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找他。

    汉化的事,耶律明说“相父您定”,耶律多说“相父您定”,耶律楚说“相父您定”。

    定什么?定官制,定服饰,定礼仪,定文字。

    契丹人以前不穿汉服,现在要穿。

    从哪儿找那么多汉服?从楚国买。谁去买?派谁去?带多少银子?走哪条路?

    这些都是问题。陈合一个一个答。

    定官职。

    契丹以前有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现在要改成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六部尚书。

    丞相让谁当?

    耶律楚说他自己当。

    耶律多说凭什么你当我不能当?

    两人吵了一架,差点动刀。陈合拍桌子,说别吵了,耶律楚当丞相,耶律多当太尉。

    耶律多不服,陈合说那你们换。耶律多不换了。

    太尉比丞相低半级,低了就低了,总比没有强。

    定文字。契丹人以前不写字,现在要写。写什么字?汉字。

    谁教?请先生。从哪儿请?从楚国请。派谁去?

    谁去都不放心。

    陈合说我去。耶律明说相父不能走。陈合说我开玩笑的。没人笑。

    西征柔然的事也在准备。两万五千人,兵不够,粮不够,马不够。柔然好几万人,拿两万五去打,跟送菜一样。陈合说别打了,和亲吧。

    耶律明说相父,我们契丹不和亲。陈合说那你们去送死。

    耶律楚说相父,您再想想。陈合想了两天,没想出来。

    改革的事、西征的事、汉化的事、内部争权的事,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陈合每天睁开眼就有人找,闭上眼就有人敲门。

    他觉得自己不是相父,是个打杂的。还是不给工钱那种。

    春兰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了快半个月。从邺城出发,过了黄河,过了幽州,过了燕山,进了草原。

    路问了好几次,方向偏了好几次,但最终到了。

    契丹的哨兵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马过来,以为是奸细,围上去,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春兰没挣扎,趴在地上,嘴里喊著“我要见陈合”。

    哨兵听不懂汉话,把她捆了,押到王帐。

    帐帘掀开,春兰被推进去。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凹下去,瘦得不成样子。

    但她怀里抱着那封信,双手被绳子勒著,也死死不松开。

    陈合正趴在桌子上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了春兰,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帐门口,他没捡。

    “春兰?”

    春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陈合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解她手上的绳子。

    手在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咬著牙,手指掐进绳子里,一根一根地拆。

    绳子解开了,春兰的手腕勒出了两道紫痕,肿了。

    陈合顾不上看,扶着她,声音在抖。

    “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呢?”

    春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又被身体烘干。

    封蜡还在,蜡印上盖著玉玺,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她把信递给陈合。

    陈合接过来,看见信封上那四个字,手又抖了一下。

    “陈合亲启”。

    他撕开封蜡,抽出信纸。

    信纸折了好几折,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被汗浸过,被泪水洇过。

    他展开,

    “陈合,见字如面。

    朕自登极以来,几载有余。

    其间外有强敌,内有奸佞,朕孑然一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幸得卿来,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邺城之围,青州之役,蓟县之殇,卿以身犯险,九死一生。

    朕非草木,岂能无情?

    然朕身为君王,不敢言谢,不敢言愧,甚至不敢言一个‘惜’字。

    朕怕,朕一开口,就再也端不住那把龙椅了。”

    陈合的眼眶红了。

    “卿赴契丹,非朕所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卿在楚国一日,朕便一日不安。

    非怕卿反,是怕朕护不住卿。

    朝堂之上,刀笔之吏,杀人不见血。

    卿不畏死,朕却怕卿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

    朕思来想去,只有草原能容你。

    契丹人畏你如虎,不敢动你,还要供着你。朕对不住你。”

    王帐里很安静,只有春兰低低的哭声。

    “朕这辈子,负了天下人,最负的是你。

    朕知道你来契丹的消息传遍楚国,是你最伤心的时候,也是你最安心的时候。

    朕让春兰散出去的消息,是朕这辈子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朕想你好好活着,替朕活着,替那些死在蓟县、死在青州、死在淮河岸边的将士们活着。”

    陈合的眼泪滑下来了。

    “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是积劳成疾。

    朕累了,朕不想再查了。朕想去见父皇,去见王覃,去见那些朕对不起的人。朕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信纸在陈合手里微微颤抖。

    “朕走了以后,你的功劳会被抹去,你的官职会被收回。

    朕的弟弟年幼,身边有虎狼环伺,他护不住你,也不愿护你。

    朕求你,你在草原好好待着,等时机成熟,再回来。

    契丹人怕你,你手里有兵,有名望,有天下百姓的心。

    朕把这万里江山,托付给你。”

    陈合咬著嘴唇,血丝渗出来,他不在乎。

    “朕知道你不想要这江山。

    但朕求你守住这片土地。为了百姓。

    不要让百姓再流离失所,不要让将士们的血白流。朕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

    最后一页信纸,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写。

    “朕这一生,错了太多。最大的错,就是让你走。

    朕不该让你去蓟县,不该让你去契丹,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

    朕想看着你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想看着你喝茶听曲,想看着你无忧无虑的样子。

    朕知道,朕没这个福分。朕走了。

    你保重。朕在九泉之下,看着你。

    慕容清雪,绝笔。”

    陈合跪在地上,信纸攥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把那些模糊的字洇得更模糊了。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的,发不出声。

    他跪了很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风吹进来,把帐帘吹得哗哗响,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春兰跪在旁边,满脸是泪,声音发哽。

    “陛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陈大人您。”

    陈合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眼泪。

    擦完了,站起来,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帐外晚霞满天,红得像血,他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臣,领旨。”

    (大家觉得女帝死了吗,可以猜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