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帐外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马嘶声。
部队要出发了。
两万五千人,从昨夜就开始准备,装粮草,备马鞍,磨刀枪,一直忙到天亮。
乱糟糟的。
陈合还在睡,昨天折腾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再睡一会儿,哪怕一刻钟也好。
春兰坐在火堆旁边,一夜没睡。她不敢睡。
帐外那些声音,她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些声音里的东西——粗野,凶狠,像狼嚎。
她这辈子没离开过邺城,没见过草原,没听过契丹话,更没跟这些“吃肉喝血的蛮子”待在一起过。
她害怕。
怕那些人在她睡着的时候闯进来,怕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怕那个小大汗盯着她看的目光。
她只能待在陈合身边。
陈合虽然官大,但从来不摆架子,不把她当仆人使唤,也不对她动手动脚。
在宫里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太监和侍卫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恶心。
但陈合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看一个普通人。
她信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她只信他。
她正想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春兰的心猛地提起来,手攥紧了衣角。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耶律明站在门口。
春兰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吓的,条件反射的那种。
声音尖尖的,在帐篷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陈合从床上跳起来,被子掀飞了,脚踩在地上,差点被绊倒。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裳歪歪斜斜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怎么了?怎么了?柔然人打过来了?”
他看了半天,发现帐里只有春兰和耶律明,没有别人。
春兰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耶律明站在帐门口,手里拎着东西,嘴张著,也被春兰那声尖叫吓了一跳。
陈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春兰,没事。不是坏人,是我那个便宜儿子。”
春兰抬起头,看了耶律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往陈合那边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陈合的影子里。
陈合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春兰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陈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耶律明。
耶律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不,不是食盒,是一个用粗布包著的大包裹,鼓鼓囊囊的,往外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春兰,嘴角带着傻笑,像丢了魂一样。陈合皱了皱眉,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嘿,看够了没有?”
耶律明回过神来,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是烤肉,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油汪汪的,香味在帐里散开。
“相父,我给您送早餐来了。刚烤好的羊肉,还热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飘到春兰那边去了。
陈合叹了口气,把包裹重新包上,推到一边,挡在他和春兰之间。他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耶律明。
“耶律明,我跟你说个事。”
耶律明看着他。“相父请讲。”
陈合说。
“这里现在有个女孩子。你能不能低调点?
别老盯着人家看,像什么话?
我教你的礼节,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耶律明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相父教训得是。我就是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草原上的女人,都黑黑的,壮壮的,跟男人似的。
她不一样,她白白的,小小的,像像一只小羊羔。”
陈合翻了个白眼。
“像什么也跟你没关系。说正事。”
耶律明收起笑,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
“相父,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是出征的日子,我来问问您,您是跟着我们亲征,还是待在王帐等消息?”
陈合的眼睛亮了。亲征?
去打仗?去送死?
这不是他盼了多久的事吗?
天天在草原上当相父,被人供著,被人拜著,被人脑补著,他都要疯了。
打仗好,打仗妙,打仗能死掉。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忍住,背过身去。
他背着手,望着帐篷顶,长叹一声。
“耶律明,你觉得呢?”耶律明愣了。“我我不知道。相父您身份尊贵,又是汉人,打仗的事,本来不该让您去。
陈合抬手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深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耶律明,你听好了。
我陈合,虽然是汉人,但我既然做了契丹的相父,契丹就是我的家。
你们的草原,就是我的草原。
你们的马刀,就是我的马刀。
你们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出征打仗,哪有相父躲在后面的道理?
我若不去,将士们怎么看我?
我怎么对得起你们叫我的那一声‘相父’?”
他转过身,看着耶律明,眼睛里闪著光——那是想死的光,但耶律明看不懂。
耶律明只觉得相父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充满了力量。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声音发哽。
“相父”
他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
“相父大义,明儿替契丹的将士们谢谢您!”
陈合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跪了。去准备吧,我跟你一起去。”
耶律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是!”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合,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陈合,落在春兰身上,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红著脸跑了。
陈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春兰还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陈大人,您真要去打仗?”
陈合笑了。
“去。不去怎么死?”
春兰愣了。“您说什么?”
陈合摆摆手。
“没什么。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我回来。”
他没等春兰回答,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烤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剩下的递到了春兰眼前,吃吧别饿坏了。
然后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了几句诗。
“草原万里任我行,马踏柔然不留情。
若问相父何处去,不破敌营不肯停。”
念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什么破诗,狗屁不通。
但耶律明还没走远,听见了,转过身,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相父大才!明儿佩服!”陈合摆了摆手,低下头,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