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一个多星期,才到柔然的外围。
草原从黄变枯,从枯变荒。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天也矮了,云也厚了,灰蒙蒙的,压在人头顶上,喘不过气。
陈合骑在马上,裹着貂皮袍子,缩著脖子,心里骂了一路。
不是骂柔然,是骂自己。
好好的邺城不待,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送死,结果死没送成,还当了个什么相父。
探子回来了。
三个探子,骑着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蹄扬起一路黄尘。
到了近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
为首的探子抬起头,满脸是灰,嘴唇干裂,眼睛熬得通红。
“相父,大汗,柔然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耶律明打马上前。“说。”
“柔然可汗去年冬天死了,几个儿子抢位子,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打到最后,剩了两个人。
大王子叫郁久闾社仑,手里有七万人马。
三王子叫郁久闾斛律,手里有四万人马。
斛律被社仑打得节节败退,地盘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不稳。再这么下去,撑不过这个冬天。”
几个首领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
七万对四万,优势在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他们只有两万五。
陈合的脸色也不好,他心里算了一下——七万加上四万,十一万。
就算老三帮他们,加起来也才六万五,对面七万,差不多。
但如果老三不帮,他们两万五打七万,跟送菜没什么区别。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手心冒汗了,脸上还得端著。
“相父,咱们怎么办?”
耶律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几个首领都在看着他,耶律明也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陈合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怂。
他一怂,契丹的威望就没了,他在契丹就待不住了,待不住就保不住命,保不住命就等不到系统更新,等不到系统更新就不知道慕容清雪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就回不了家。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不能硬打。对面十一万人,咱们两万五,硬打就是送死。”
一个首领急了。
“那怎么办?撤?”
陈合看了他一眼。“撤?撤回去,咱们在草原的威信就没了。以后谁还怕咱们?谁还跟咱们做生意?
谁还给咱们纳贡?”
那个首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合收回目光,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脑子还在飞速旋转。
“示敌以弱,各个击破。”
耶律楚追问。“相父,怎么个示敌以弱?怎么个各个击破?”
陈合说。“先派人去跟老三谈。他现在被老大打得快扛不住了,急需帮手。咱们帮他,他肯定愿意。两家人马合在一起,先打老大。
老大灭了,再对付老三。”
耶律多皱着眉。
“相父,万一老三不跟咱们谈呢?万一他把咱们的人抓了送给老大呢?”
陈合摇头。“不会。他现在是走投无路,只要有根救命稻草,他都会抓住。
咱们就是那根救命稻草。派人送信,就说契丹相父想跟他见一面,商量联手的事。
地点他定,时间他定,人数他定。诚意摆出来,他不会拒绝。”
耶律楚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亲兵去办。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七万对两万五,这仗怎么打?
他上辈子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辈子是个文官,连地图都看不太明白,让他指挥打仗?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对,他本来就想死,但他现在不能死。
系统还在更新,慕容清雪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他要是死了,下辈子的事就没着落了。
他得活着,至少得活着等到系统更新完。
他咬著牙,攥著缰绳,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两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消息——三王子斛律愿意见面,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在两军中间的一个山坡上,各带五百人马。
陈合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
他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了一句。
我靠,这柔然人脑回路这么奇葩吗?
第三天,陈合带着五百骑兵,到了约定好的山坡。
山坡不高,坡很缓,上面长著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枯草上,黄灿灿的。
对面也来了一队人马,也是五百,打着旗号,旗上绣著柔然的图腾,弯弯绕绕的看不清是什么。
两拨人马隔着几百步,停下来,互相看着。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对面阵中走出一个人,骑着马,穿着皮袍,带着一顶金冠,在阳光下闪著光。
那就是斛律,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看着精明的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将领,都是满脸横肉,腰里别著弯刀。
斛律勒住马,在离陈合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陈合打马上前,在他对面停下来,拱了拱手。
“三王子,久仰。”斛律看着他,没说话,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用生硬的汉话说。
“你就是契丹的相父?汉人?”陈合点头。
“汉人。”
斛律笑了,笑得很冷。
“汉人跑到草原来当相父,有意思。”
陈合没接他的话,开口了。
“三王子,你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大哥七万人马,你只有四万,地盘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再这么打下去,撑不过这个冬天。
你现在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帮你扭转局面的帮手。
我契丹两万五千精骑,个个能征善战,只要你我联手,先灭你大哥,再平分他的地盘。
到时候,你是柔然的大汗,我是契丹的相父,两家人和平共处,互不侵犯。
这笔买卖,你只赚不赔。”
斛律看着他,不说话,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陈合不管他,继续往下说。
“三王子,看问题要全面,要长远。
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要看到未来的机遇。
柔然和契丹,自古以来就是邻居,邻居之间应该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共同发展。
你打你大哥,是为了柔然的统一,是为了草原的和平,是为了千千万万柔然百姓的幸福。
这是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我们契丹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是道义,是责任,是历史的必然。”
斛律的眉头皱起来了。
陈合越说越顺。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在这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历史节点,我们更应该顺应历史潮流,准确把握战略机遇,妥善应对风险挑战。
通过不懈努力,推动双方关系向着更高水平、更宽领域、更深层次发展。
一句话,实现双赢,共创未来。”
他说完了,看着斛律,脸上带着笑。
斛律张著嘴,一脸茫然。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翻译。
“他说什么?”
翻译也张著嘴,一脸懵。
“臣臣也听不懂。什么双赢,什么共创未来,臣没见过这些词。”
斛律的脸沉下来,瞪着陈合。“你在耍我?”
陈合赶紧摆手。
“不是耍你。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团结起来,对付你大哥。
你大哥倒了,你就是柔然的大汗。我帮你,你帮我,咱们是朋友。”
斛律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决断。
“你带了多少人?”
陈合说。“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