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指着地图上那个脏兮兮的位置,抬起头看着三王子斛律的眼睛。
“我有一个办法。”
斛律凑过来。“什么办法?”
“你正面佯攻,带着你的人马去跟你大哥叫阵,把他拖住。
我带着契丹骑兵绕路,从这边插过去,直捣他的粮仓。
粮仓一烧,他七万人没吃的,不攻自破。
到时候你从前面压过来,我从后面包抄,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斛律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是说,让我去送死?”
陈合摇头。
“不是送死,是拖住。
你的人多,四万人,挡他七万人,挡几天没问题。我两万五,绕路偷袭,来回也就三天。
三天以后,你没粮了,他也没粮了。
他没粮,兵就散了。
他兵散了,你就是柔然的大汗。”
斛律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敲著,不说话。
帐里很安静,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毯上,嗤的一声,灭了。
陈合等著。
过了很久,斛律抬起头,看着陈合。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跑了呢?万一你不回来呢?万一你抢了粮仓自己跑了,把我扔在这儿等死呢?”
陈合笑了,摊开手。
“三王子,你现在没得选。你信我,还有一线生机。不信我,死路一条。你自己选。”
斛律咬著牙,腮帮子鼓起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陈合又说。
“你放心,我比你更想打赢。打赢了,你是柔然的大汗,我是契丹的相父。
打输了,我这把骨头也得扔在草原上。
我不想死,你也不想死。”
斛律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堆里的木柴烧尽了,火苗小了下去,烟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添了新柴,火又旺起来,照得帐里亮堂堂的。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依你。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趁你大哥没防备,越快越好,夜长梦多。”
斛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天黑以后,埋锅造饭,吃饱了,随我出征。”
几个将领齐声应诺,退了出去。
陈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也去准备了。”
他走出王帐,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春兰正蹲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陈合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合看着她,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
“哎哟。”
春兰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了?”
陈合龇牙咧嘴。
“肚子疼。疼得厉害。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去方便一下。”
春兰跟上去。
“大人,我陪您。”
陈合回过头,想说不必,但看见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惊恐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行。跟紧我。”
两人出了营地,往河边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陈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春兰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不敢松手。
走到河边,陈合蹲下来,捂著肚子,看着黑黢黢的河水,心里在想——奶奶的,现在系统在升级,没有系统兜底,他要是死在战场上,下辈子的事怎么办?
慕容清雪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他要是死了,谁去找她?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这仗不能打,得躲。
他蹲在河边,蹲了很久。
春兰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大人,您肚子还疼吗?”
陈合说。
“疼。越来越疼了。今晚怕是动不了了。”
王帐里,耶律明急得团团转。
“相父去哪儿了?马上就要出发了,找不到人,这仗怎么打?
方便一下要这么久吗?”
耶律多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别找了。相父肚子不舒服,去河边了。”
耶律明说。
“去河边也不用这么久啊。我去找他。”
耶律多伸手拦住他,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干什么?相父不是一个人去的,春兰也跟着去了。”
耶律明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
耶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
“明儿,你还小,不懂。相父和春兰两个人,深更半夜,躲在河边,能干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就别去添乱了。”
耶律明的嘴唇哆嗦著,手攥著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她她怎么能”
耶律多叹了口气。
“明儿,你还年轻,没见过世面。一个女人算什么?
等柔然打下来,我让你先挑姑娘。
柔然的姑娘,皮肤白,眼睛大,比春兰好看一百倍。到时候你要多少有多少。”
耶律明咬著牙,不说话。
他的眼睛瞪着帐外黑漆漆的夜,瞪着河边那个方向。
耶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
“相父是相父,你是大汗。相父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这是规矩。”
耶律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靴子上全是泥,脏得不成样子。
他站了很久,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麻木。
“走吧。不等相父了。传令下去,出发。”
他大步走出王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耶律楚跟在后面,耶律多跟在后面,几个首领跟在后面。
两万五千人,黑压压的,在夜色里移动,无声无息地流向前方。
陈合蹲在河边,看着那支队伍从营地里涌出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春兰站在他旁边,小声问。“大人,您的肚子不疼了?”
陈合愣了一下,又弯下腰,捂著肚子。
“疼。还疼。走,回去躺着。”
两人摸著黑,回了帐篷。
陈合躺在被褥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春兰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陈合闭上眼睛。风在外面吹,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篷顶,心里在骂——我这辈子,怎么就躲不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