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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孝敬的儿子

    耶律明带着五千人,一路狂奔。

    马跑死了就换,换了一匹又跑死,再换。

    他从柔然境内跑回契丹部落,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三夜。

    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到了部落,马直接累倒了。

    他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马鞍站稳了,一把揪住迎上来的一个老兵的领子,声音都劈了。

    “相父回来了没有?”

    老兵被他揪著领子,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耶律明松开手,又揪住另一个。

    “相父回来了没有?”

    另一个也摇头。他又揪住一个,还是摇头。

    他揪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都摇头。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松开最后一个,站在那里,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在满是马粪和泥的土地上。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来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张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鼻涕也流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在空荡荡的部落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像狼嚎一样悲凉。

    “相父!相父!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要明儿了吗?

    你说了要教我读书,认字,做人的!你说了要看着我当一个大汗的!你说话不算话!”

    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突然想起陈合教过他的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是在课堂上教的,是在一次喝酒的时候,陈合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说了一句“明儿,你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不能随便哭,哭就是认输,认输就输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相父教过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不哭了我不能认输。相父还没找到,我不能认输。

    但他顿了顿,柔然人害死了相父,都赖柔然人。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柔然人付出代价,一个都跑不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

    去把大祭司请来。亲兵跑了。

    不一会儿大祭司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画著图腾,手里拿着法器。

    他走到耶律明面前,弯腰。

    大汗。

    耶律明说。

    给相父立衣冠冢。

    按汉人的规矩办。

    大祭司愣了一下。

    大汗,咱们契丹从来没立过衣冠冢。

    耶律明看着他。

    现在立了。

    大祭司不敢再说什么,弯腰退下去了。

    耶律明走进陈合的帐篷。

    帐篷没烧,里面的东西被收拾过,该在原位的还在原位。

    桌上摆着一套官服是陈合从楚国带来的那套,深紫色的,绣著金线,叠得整整齐齐。

    官服旁边放著陈合常穿的那双布鞋,鞋底磨薄了,鞋面也破了几个洞。

    耶律明拿起那套官服,捧在手里,贴著脸,闻了闻。

    没有相父的味道了,已经没有了。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使劲忍没忍住。

    他想起陈合穿上这套官服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站在点兵台上,威风凛凛。

    他想起陈合教他认字的时候,穿着这套官服,弯著腰,指著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他想起陈合喝醉了酒,穿着这套官服,歪在椅子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胡话。

    他把官服叠好,放在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块官印。

    官印是铜的,沉甸甸的。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相父的官印,从今天起,我保管。官印在,相父就在。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带着。”

    他把官印塞进怀里,贴身放著。

    冰凉的铜贴在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出帐篷,看见大祭司已经在部落中间的空地上摆好了香案。

    香案上供著陈合的官服和布鞋。

    香炉里插著几根香,烟袅袅地升起来。

    大祭司念著祭词,围着香案转圈,手里的法器摇得叮当响。

    耶律明跪在香案前面,磕了三个头。

    “相父,您走好。契丹的事,明儿替您撑著。柔然的仇,明儿替您报。您放心,明儿不会给您丢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聚集在空地上的契丹族人。

    “相父不在了。从今天起,契丹的事,我说了算。柔然人害死了相父,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派出去的信使连夜出发了,往南走,直奔楚国。

    信使骑着一匹快马,怀里揣著耶律明写给楚国朝廷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相父陈合,在柔然战死。契丹与柔然,不共戴天。

    楚国与契丹,唇齿相依。望楚国发兵,共讨柔然,为相父报仇。”

    就在耶律明在部落里哭成泪人的时候,耶律楚带着两万人,摸到了柔然三王子斛律的营地外面。

    天快亮了,风很大,把帐篷吹得哗哗响,正好盖住了马蹄声。

    耶律楚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帐篷,嘴角慢慢翘起来。

    斛律以为契丹人撤了,以为柔然人退了,以为天下太平了。

    他没想到契丹人会杀个回马枪。

    斛律正在睡觉,帐篷里暖烘烘的。

    他裹着貂皮被子,身边的火堆还烧着,火星子一闪一闪的。他

    梦见自己打赢了大哥社仑,坐在大汗的位子上,下面跪着一片人,齐声喊“万岁”。

    他笑了,笑出了声。

    帐篷突然被掀开了,冷风灌进来,火堆猛地窜了一下,然后被吹灭,帐里一片漆黑。

    斛律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冰凉冰凉的,把他下巴的肉都压进去了。

    “别动。动一下,脑袋搬家。”

    斛律浑身僵硬,不敢动。

    他听见外面到处都是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

    有人在喊“契丹人来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救命”。

    声音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的,

    他闭上眼睛。完了。

    什么都完了。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斛律的四万人,被杀了一万多,跑了一万多,剩下的一万多投降了。

    斛律被五花大绑,押到耶律楚面前。

    耶律楚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笑了。

    “三王子,别来无恙。”

    斛律抬起头,吐了一口血水。

    “契丹人,不讲信用。”

    耶律楚收起了笑。

    “信用?你们柔然人偷袭我们营地的时候,讲过信用吗?你们抓走我们相父的时候,讲过信用吗?”

    斛律愣住了。“你们相父?那个汉人?他没死,他跑了。你们营地也不是我偷袭的,是我大哥。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那t我的营地?”

    耶律楚皱了皱眉。

    “你说相父没死?跑了?往哪跑了?”

    斛律说。

    “往南。往魏国方向。我的人看见了,三个人,两女一男。男的就是你们相父。”

    耶律楚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三王子,你要是早说这句话,也不至于挨这顿打。”

    他挥了挥手。“押下去。别让他跑了。”

    斛律被押走了。

    耶律楚骑在马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相父没死,跑了,往魏国方向跑。

    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耶律明?

    告诉了,那小崽子又要往南跑,柔然的事又没人管。

    不告诉——他攥紧缰绳,手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三日后,拔营回师。”

    亲兵跑了。

    耶律楚骑在马上,看着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