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一行人从武川出发的时候,天刚亮。
贺渊派了十个士兵护送,又给了一辆马车,说是让春兰躺着舒服些。
陈合没推辞,把春兰扶上车,梅儿骑马跟在旁边,他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
路是官道,不算窄,但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春兰在车里躺着,皱着眉,但不喊疼。
她懂事,知道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
走了两天,到了夏州地界。从夏州往南,是延州,过了延州就离长安不远了。
陈合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著些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他正看得入神,前面的路突然被几根粗木头拦住了。
六个汉子从山坡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刀,有拿砍柴刀的,有拿菜刀的,还有拿锄头的。
穿得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脸上全是灰,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为首的胡子比头发还长,缠在脖子上,像一条死蛇。
他举著砍柴刀,冲陈合喊了一嗓子。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陈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儿,梅儿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陈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见过大场面,守过城,打过仗,被几万大军围过,被契丹人供过,被柔然人追过,现在被六个拿锄头的土匪拦路打劫。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冲那帮土匪拱了拱手。
“几位好汉,你们要多少钱?我这人穷,身上就几两碎银子,要是够数,你们拿去。”
为首的胡子啐了一口。
“几两碎银子?打发叫花子呢?你们这马车,这马匹,这身上穿的貂皮,少说值几百两。
拿不出来?那对不住了。”
他举了举砍柴刀。
“车留下,马留下,衣裳留下,人——滚。”
陈合看着他,不笑了。
“兄弟,我劝你一句,该干嘛干嘛去。你这把刀,连鸡都杀不死,就别出来打劫了。”
胡子脸涨红了。
“你瞧不起我?”
他举著刀冲过来。
身后那五个也跟着冲过来。
陈合没动,梅儿动了。
她从马上飞身下来,三拳两脚就把六个人撂倒了。
不是花哨的招式,是杀人的手法——一拳打在胡子的鼻梁上,鼻血喷出来;一脚踢在另一个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那人跪在地上起不来;匕首架在第三个的脖子上,那人直接尿了裤子。
前后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六个人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
陈合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胡子面前,蹲下,拍拍他的脸。
“兄弟,你说你打劫谁不好,偏偏打劫我。我这人脾气好,但我身边的人脾气不好。”
他指了指梅儿。
“看见没?这位姑娘,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今天能活着,得谢谢她手下留情。”
胡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起来。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六个土匪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去长安的路,我们走得对不对?前面有没有岔路?”
胡子赶紧说。
“对对对,这条路没错。一直往南走,过了延州,再走两天,就到了长安。
路上没什么大岔路,就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就行。”
陈合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当土匪?看样子你们就是农民”
胡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爷,不是我们想当土匪,是活不下去了。
朝廷这几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交完税,剩下的都不够吃。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不减税,还要收。
我们交不上,官府就来抓人。抓不到人,就烧房子。
我们没办法,只能跑到山里来,抢一口吃一口,苟活着。”
旁边一个瘦子接话。
“大爷,您不知道,我们这地方,以前还算富庶。
自从那四位辅政大人把持朝政,老百姓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陈合的眉头皱起来了。
“四位辅政大臣?哪四位?”
瘦子掰著指头数。
“第一个,好像是太尉宇文泰。手握重兵,朝里朝外没人敢惹。
第二个,是尚书令元修。
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各地赋税都经他的手。
第三个,是御史大夫高乐。专管弹劾,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
第四个,是司徒长孙稚。
皇帝的老师,皇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胡子接着说。“这四位大人,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但有一条他们是一致的——捞钱。
谁给钱多,谁就能当官。谁不给钱,谁就滚蛋。
朝廷上下,全是他们的人。
皇帝说的话,出了皇宫就没人听了。
这些也不是啥秘密了,在魏国已经传开了哎。”
陈合沉默了。他想起梅儿说过的话——“魏国皇帝姓拓跋,年纪不大,朝政被几个权臣把持着,皇帝说话不算数。”
没想到不是说话不算数,是根本没人听。
他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走吧。”
胡子愣住了。
“大爷,您不杀我们?”
陈合摆了摆手。
“杀你们干什么?你们也是被逼的。”
胡子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要走。陈合又叫住他。
“等一下。我送你们一句话。”
胡子站住了。
陈合说。
“当土匪,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还是想办法种地吧。
交不上税,就跑。
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忍。
忍到哪天朝廷换了人,日子就好过了。”
胡子低着头,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五个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陈合上了车,坐在车辕上。
梅儿也上了马,把匕首插回鞘里。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长安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陈合摇了摇头。
“不用问。问也白问。他们知道的,就那么点。”
他打了一下马,马车继续往前走。
梅儿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陈合说。
“我在想,魏国的皇帝,是不是也跟楚国的皇帝一样,被人架空了。”
梅儿没说话。
陈合又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这一趟长安,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梅儿看着他。
“你怕了?”
陈合笑了。
“怕?我怕的东西多了。但不该怕的,我从来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