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进了城,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穿着体面的仆从拦住了。
那仆从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脸上带着笑,但笑得让人不舒服。
他弯腰行了个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陈合面前。
“陈大人,这是长公主殿下的账单。您在武川的一切开销,包括大夫的诊费、药费、驿馆的住宿费、士兵的护送费,还有马车的租赁费,总共一百两银子。长公主说了,概不赊账。”
陈合接过账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密密麻麻,连春兰喝的那几碗药都算进去了。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我尼玛你也没说这要钱啊!”
他在心里一顿狂骂,脸上还得端著,笑得很勉强。
“这位大哥,我现在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宽限几天?”
仆从摇了摇头。
“长公主说了,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您的侍女和朋友,还在城门口等着呢。钱不到,人不放。”
陈合的脸黑了。
一百两银子,他去哪儿弄?
身上就几两碎银子,连零头都不够。
梅儿身上也没钱。
春兰更别提。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飞速转。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酒楼,门口围着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门口贴著一张告示。
红纸黑字,写着——以文招婿。
凡能对上老夫所出上联者,赏银五百两,并招为孙女婿。
出联人,司徒长孙稚。
陈合的眼睛亮了。五百两!
他不在乎什么孙女婿,他在乎的是那五百两。
他挤到前面,对门口的家丁说。
“我要报名。”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貂皮袍子,汉人的脸,一口流利的汉话,看着不像本地人。
“你?就你?”
旁边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笑了,笑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一个摇著折扇的公子哥斜着眼看他。
“你知道这是谁家招婿吗?司徒长孙大人,四大辅臣之一。你一个外乡人,也配?”
陈合没理他,看着家丁。
“我就问一句,告示上说,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有才,就能参加。这话算不算数?”
家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
陈合说。“那我报名。”
家丁把他领进去了。
那几个公子哥跟在后面,交头接耳,等著看他的笑话。
成都,那座藏着巷子深处的宅子里,雨还在下。
蒙面女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芭蕉叶。
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老人坐在角落里,膝上搁著那把古琴,手指搭在弦上,没弹。
“陈合到了长安了。”
老人开口了。
“拓跋嫣然那个丫头,给他设了个局。”
蒙面女人笑了。
“她这个人,就喜欢玩这些。不玩不舒服。”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我们三个人,都是棋子。
现在好了,你成了下棋的人。陈合就是你手里的棋子,对吧?”
蒙面女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老人。
“下棋和当棋子,差别很大的。
难度更高,要看得更远,算得更准。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老人没说话。
她继续说。
“三国争霸,你,我,还有拓跋嫣然。
我们三个人,各掌一方势力。我没玩赖,你说对吗?”
老人叹了口气。
“你没玩赖。但你把陈合推进去,他知不知道?”
蒙面女人笑了。
“他知不知道,重要吗?他现在缺钱,拓跋嫣然就给他设了个局,让他去参加以文招婿。
他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钱,其实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推。”
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听说,你的乖孙,把你的儿子活活烧死了。还真是狠啊。”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琴弦被拨动,发出一声闷响,嗡嗡的,像一声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那个逆子,不提也罢。”
蒙面女人看着他。
“你不想报仇?”
老人沉默了很久。
“报仇?报什么仇?他是我的孙子,他烧死的是我的儿子。我该替谁报仇?
替我儿子,还是替我孙子?
我替儿子报了仇,孙子就没了。
我替孙子开脱,儿子就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蒙面女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
蒙面女人没回答。她转过身,又看着窗外的雨。
老人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琴声响起来了。
长安城里,陈合站在酒楼大堂的中央,周围围满了人。
那些公子哥坐在两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翘著腿,等著看他出丑。
台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是司徒长孙稚。
“上联。”
老人开口了。“风吹水面层层浪。”
那几个公子哥交头接耳,有的说“这太简单了”,有的说“我来我来”。
陈合没说话,想了想,开口了。
“雨打沙滩点点坑。”
堂里安静了一瞬。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得工整。再来。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陈合几乎没犹豫。“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老人又点了点头,这回嘴角有了一丝笑。
“有点意思。再来。朝朝有喜,喜在民心。”
陈合说。“岁岁得福,福归天下。”
堂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公子哥嘴张著,折扇也不摇了。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陈合说。
“姓陈,名合。邺城人士”
老人点了点头。
“陈合。你过关了。五百两银子,回头让人送到你府上。”
陈合连忙拱手。
“多谢老先生。”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走慢了被拉住谈孙女婿的事。
那几个公子哥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个脸涨得像猪肝,谁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