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法回到司徒府,脸色铁青,像刚从战场上败下来的败将。
他走进书房,长孙稚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是那本棋谱,但没看,眼睛盯着桌上的烛台,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忽大忽小。
长孙无法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叔叔。”
长孙稚抬起头。
“怎么?那个姓陈的怎么说?”
长孙无法低下头。
“他说他不要。他说他参加招婿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媳妇。银子他收下了,媳妇他不娶。”
长孙稚手里的棋谱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像骨头断了一样。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满屋飞。
他没捡,扶著窗框,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无法啊无法,你让长孙家的脸,丢尽了。”
长孙无法扑通跪在地上。
“叔叔,侄儿无能。侄儿没想到,那个姓陈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侄儿以为,只要侄儿开口,他一个小地方来的外乡人,还不感恩戴德?
没想到——他拒绝了。他居然拒绝了!”
长孙稚转过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侄子,叹了口气。
“起来吧。跪着有什么用。”
他走回去,坐下。
“他不是拒绝你。他拒绝的是长孙家。他拒绝的是权势,是富贵,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个人,不是没眼光,是眼光太高了。”
长孙无法站起来,低着头。
“叔叔,那现在怎么办?全长安都知道了,司徒家的招婿,有人赢了,却不肯娶。这要是传出去。”
长孙稚抬手打断他。
“传出去又怎样?传出去,丢脸的是咱们。不传出去,丢脸的也是咱们。既然怎么都丢脸,不如大方一点。”
长孙无法愣住了。“大方?怎么大方?”
长孙稚没回答,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淡绿色的衣裙,白玉簪,淡眉如烟。
长孙晚晴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参汤,走到书案前,放在桌上。
“爷爷,喝汤。”
长孙稚看着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晚晴,你都听见了?”
长孙晚晴点头。
“听见了。”
她顿了顿,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长孙无法瞪大眼睛。
“有意思?他都把你拒了,你还觉得有意思?”
长孙晚晴转过身,看着长孙无法。
“叔叔,他不是拒我。他是拒这场婚事。他不认识我,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美是丑,是贤是愚。
他拒的是一桩他不了解的婚事。
这种人,有原则,不贪图富贵,不攀附权贵,不因为对方是长孙家就趋之若鹜。
这样的人,我见过吗?我没见过。”
长孙无法张著嘴,说不出话。
长孙稚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
“晚晴,那你想怎么办?”
长孙晚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等。”
长孙稚说。
“等什么?”
“等他愿意。”
长孙无法急了,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看长孙稚,又看看长孙晚晴,叹了口气,一甩袖子,走了。
听雨小筑。
陈合刚洗漱完,准备睡觉。院子门被推开了。
拓跋嫣然走进来,穿着宝蓝色的锦缎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孔雀尾巴。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捧著食盒,一个抱着酒坛。
陈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拓跋嫣然笑了,笑得很好看。
“来恭喜你啊。听说你三关全过,成了长孙家的准女婿。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
陈合苦笑。
“您消息真灵通。不过,这桩婚事,我拒了。”
拓跋嫣然走到石凳前坐下来,招手让侍女把食盒和酒坛放上石桌。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桂花糕。
她拍开酒坛的泥封,倒了三碗酒,推了一碗到陈合面前,一碗推到刚走出来的梅儿面前。
“拒了?为什么拒了?长孙家的女儿,长得好看,知书达理,娶了她,你就在长安站稳脚跟了。多少人做梦都想娶,你倒好,送上门的不要。”陈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拓跋嫣然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你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陈合的手顿了一下,酒碗停在嘴边。他放下碗。
“没有。”
拓跋嫣然笑得更开心了。“没有?那你为什么拒?”
陈合看着她,心里在说——因为娶了她,我就死不了了。
长孙家的女婿,长公主的座上宾,在长安城里有人护着,有人捧著,死都死不了。
我死了,她守寡,我不能害人家。
这些心里话,他不能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拓跋嫣然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
她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敬他。
“不管怎么说,你赢了,我佩服你。来,干了。”
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干了。
拓跋嫣然站起来,走到陈合面前,很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合,你知不知道,在长安,有多少人想娶我?”
陈合说。“不知道。”
拓跋嫣然说。
“有很多。从长安东门排到西门,都排不完。他们为什么想娶我?
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是长公主。娶了我,就能当驸马,就能在朝里做官,就能光宗耀祖。
可你呢?你送上门的长孙女不要,你面对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想要回家。”
拓跋嫣然愣了一下。
“回家?回哪儿?邺城?楚国?”
陈合摇头。
“比邺城远,比楚国远。远到你想象不到。”
拓跋嫣然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不懂这个人,笑着说。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合。
“陈合,这桩婚事,你拒了,我佩服你。但你自己说的,你心里没人。
既然没人,为什么不考虑考虑?长孙晚晴,真的不错。你见一面,就知道了。”
陈合笑了笑。“不考虑,就是不考虑。”
拓跋嫣然走了。
侍女跟着走了,食盒和酒坛也收走了。
陈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陈合看着她。
“什么话?”
梅儿说。“你想回家。”
陈合沉默了很久。
“真的。”
梅儿没再问。她喝完碗里的酒,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