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相父你还活着
梅儿半夜推开了陈合的房门。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
陈合还没睡,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梅儿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黑色的劲装,头发简单扎着,手里没拿匕首。
这是她第一次不带武器进他的房间。
“怎么了?”
陈合问。她走进来,关上门,坐在他对面。
“你为什么答应她?”
陈合靠在椅背上,看着房顶。
“今天我被抓过去,长孙无法的人没打我,没骂我,就是把我关在一间小黑屋里。
关了一天,不给我水喝,也不给我饭吃。
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那个亲信进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梅儿等著。
“他说,陈公子,我知道你硬气,你不怕死。
但你不怕死,你身边的人也不怕死吗?
那个病恹恹的侍女,那个穿黑衣服的姑娘,她们也不怕死吗?”
陈合顿了顿。
“我当场就软了。不是怕的,是气的。
但气也没用,他说的是实话。
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
但你们两个跟着我从邺城跑到草原,从草原跑到魏国,一路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t
我要是连你们的安全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
梅儿低下头。
陈合继续说。
“长孙无法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
你身边的人,是你的软肋。
今天他拿你们威胁我,明天别人也会拿你们威胁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所以,要想在魏国站稳脚跟,一定要有自己的势力。
手里有人,说话才硬气。手里有刀,别人才怕你。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在哪儿都一样。”
梅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陈合说。
“入朝。做官。积攒势力。等手里有了人,有了权,谁再拿你们威胁我,我就让谁吃不了兜著走。”
他顿了顿,苦笑。
“以前在楚国,当官当得想吐。到了契丹,当相父当得想跑。没想到来了魏国,还得当。我这辈子,是不是跟官有仇?”
梅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陈合,谢谢你。”
她出去了,关上了门。
陈合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出神
契丹,王帐。
耶律明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著柔然的山川河流部落城池。
他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脑子里全是陈合的影子。
他已经找了两个星期了。
派人去柔然,去魏国,去楚国,四面八方都派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相父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耶律楚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耶律多站在另一边,也不敢看他。
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
“柔然那边怎么样了?”
耶律明终于开口了。
耶律楚抬起头。
“大王子退兵了,退回本部。三王子也退兵了,也退回本部。两个人都没了粮草,打不起来了。这一仗,双方死伤惨重,柔然的国力至少被打掉了七成。”
耶律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七成不够。我要让柔然一年之内站不起来。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等我的命令,随时出兵。”
耶律楚愣了一下。
“大汗,还打?咱们的兵也累了,粮草也不多了。”
耶律明打断他。
“我说打。”耶律楚不敢再说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士兵跑进来,跪在地上,双手举著一封信。
“大汗,魏国来人了。说是要问咱们一件事。”
耶律明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契丹国主台鉴:近日有自称契丹使臣者入魏,言奉大汗之命出使我国。
其人为汉人,著契丹袍,持契丹金牌。不知此人是否确为贵国使臣?恳请明示。魏国,尚书省。”
耶律明的手抖了,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汉人。契丹袍。金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酒碗翻了,洒了一地。
“是他!是相父!相父没死!相父在魏国!”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攥得紧紧的,像攥著什么宝贝。
他在帐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毯上,咚咚咚的。
“魏国人说了,相父自称是契丹的使臣。他为什么要自称契丹的使臣?
因为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在楚国是征东大将军,在契丹是相父,在魏国要是暴露了,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想杀他。
所以他只能说自己是契丹的使臣,是契丹人派来的。”
耶律楚皱着眉。“大汗,这会不会是别人冒充的?”
耶律明看着他。
“冒充?谁冒充?谁有相父的金牌?谁有相父的汉人长相?谁有相父的文采?你对联对得过他吗?你作诗作得过他吗?你辩论辩得过他吗?”
耶律楚张著嘴,说不出话。
耶律明攥著那封信,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这些天的消沉和沮丧,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光。
“相父在魏国,我要去魏国找他。传令下去,准备马匹,准备干粮,准备护卫。明天一早,出发。”
耶律楚急了。
“大汗,您是一国之主,怎么能亲自去魏国?万一魏国人不安好心,把您扣下了呢?万一路上遇到柔然人的散兵游勇呢?万一。”
耶律明抬手打断他。
“相父一个人在魏国,举目无亲,孤苦伶仃。
他被人算计,被人陷害,被人抓去关了一整天,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能不管吗?
他是我的相父,是我爹托付给我的人。
他在契丹教我读书认字做人,他遇到事了,我就缩在草原上假装不知道?那我算什么?我还算个人吗?”
耶律楚低下头,不说话了。
耶律明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他站了很久,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去,坐下。
“魏国的信,怎么回?”
耶律楚问。耶律明想了想。
“就说确有其人,确有其事。陈合是契丹的使臣,奉大汗之命出使魏国。
请魏国善待之,若有差池,契丹的铁骑必至长安。”
耶律楚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回信了。
耶律明一个人坐在帐里,手里还攥著那封信。
信纸被他攥皱了,字迹模糊了,但他不在乎。
相父没死,相父在魏国。他要去找他。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