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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赴死的差事

    过了两天,到了上朝的日子。

    天还没亮,陈合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三品官服,深紫色的,绣著银线,腰里系著金鱼袋,头上戴着进贤冠。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有点陌生。

    春兰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大人,吃点东西再走。”

    陈合接过来,几口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我走了。你们两个,待在院子里别出门,等我回来。”

    他看了看梅儿,梅儿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春兰,春兰的眼睛红红的,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长安城的街道还黑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巷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得很慢,官服有点大,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顾不上。

    到了宫门口,天刚亮。

    宫门开着,禁军士兵拿着长矛,站成两排,腰杆挺得笔直。

    陈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进了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到了太极殿门口。

    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文官在左边,武将在右边,黑压压的,像两排木头桩子。

    陈合走进去,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他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旁边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就是新来的散骑常侍?”

    陈合点头。“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楚国来的?”

    陈合又点头。

    “是。”

    中年人没再问了,往旁边挪了半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下。

    拓跋圭从侧门走出来,穿着明黄色龙袍,戴着冕旒,珠子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冕旒哗哗响。

    “平身。”

    众人站起来。

    长孙无法站在文官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笏板,腰杆挺得笔直。

    他转过头,往文官末尾看了一眼,看见了陈合,眼神冷得像冰。

    陈合看着他,笑了一下。长孙无法转回去了。

    拓跋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议事第一件,新授散骑常侍陈合,入朝议事。诸位爱卿,有话请讲。”

    殿里安静了一瞬。长孙无法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拓跋圭说。“讲。”

    “散骑常侍,乃天子近臣,参赞机要。

    臣请问陈大人,你对朝廷的政务,了解多少?

    你对魏国的国情,知道多少?

    你在长安城住了几天?

    你见过几个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合身上。

    陈合站在文官队伍末尾,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几十道目光剜著。

    他的手心出汗了,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

    “长孙大人问得好。我对朝廷的政务,了解不多。

    对魏国的国情,知道也不多。

    在长安城住了不到半个月,见过的人,除了长公主、司徒大人、长孙大人,就是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

    殿里有人笑了,很快又憋住了。

    长孙无法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陈合看着他。

    “凭陛下让我站在这里。我是陛下封的官,不是长孙大人封的。长孙大人要是不服,可以跟陛下说。跟我说,没用。”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长孙无法,看他怎么接。

    长孙无法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口。

    说“我不同意”,就是打皇帝的脸。说“我同意”,就是打自己的脸。他咬著牙,退回去了。

    拓跋圭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合,陈合站在殿中央,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杆挺得很直。

    接下来议的是今年秋粮征收的事。

    尚书令元修的人站出来,说今年各地遭灾,粮食减产,应该减税。

    太尉宇文泰的人站出来,说边疆不稳,军粮不能减,减了军粮士兵吃不饱,吃不饱就打不了仗。

    长孙无法说,不减税,百姓吃不饱,吃不饱就要造反。

    高欢的人说,造反就镇压,魏国的兵不是吃素的。

    四个人,四个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四个人的手下们跟着吵,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吵得陈合脑仁疼。

    拓跋圭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吵,不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朝会都是这样,吵来吵去,吵到最后,四大辅臣自己商量出一个结果,告诉他一声,就算定下来了。

    他说的话,没人听。

    陈合站在末尾,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个皇帝很可怜像极了当时的女帝,哎。

    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清了清嗓子,站出来了。

    “诸位大人,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殿里安静了。所有人看着他。

    “秋粮征收,无非就是收多少,怎么收。

    收多了,百姓骂朝廷。

    收少了,军队骂朝廷。

    横竖都是朝廷挨骂。你们吵来吵去,不就是想让自己不挨骂吗?”

    长孙无法的脸黑了。“陈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谁都不想吃亏。百姓吃亏行,军队吃亏行,朝廷吃亏行,就是你们自己不能吃亏。”

    殿里炸了锅。赵德言站出来,指著陈合的鼻子。

    “你一个外乡人,刚到长安几天,就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你算什么东西?”

    陈合看着他,没生气。

    “我算什么东西?我算一个不怕死的东西。”

    赵德言愣住了。

    陈合继续说。

    “你们每个人,都有家有业,有老有小,有田有宅,有怕丢的官,有怕得罪的人。

    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家,没有业,没有老,没有小,没有田,没有宅。

    我只有一条命。你们怕死,我不怕。你们想拿捏我,拿捏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拓跋圭。“陛下,臣有话要说。”

    拓跋圭说。“讲。”

    “陛下,臣入朝为官,只有一个条件。春兰和梅儿,是臣的亲人。她们在长安,不能出事。

    只要她们平安,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殿里安静了。

    拓跋圭看着他,看了很久。

    “朕答应你。春兰和梅儿,朕派人保护。任何人动她们,就是动朕。”

    “臣谢陛下。”

    走回文官队伍的末尾。这一路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恨的,有怕的,有佩服的,有看不懂的。

    他走到末尾站住,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拓跋圭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朝会继续。

    秋粮的事还没议完,还在吵。但陈合不听了。

    他站在末尾,低着头,心里在算。

    今天这一出,他得罪了四大辅臣,得罪了满朝文武,得罪了所有世家子弟。

    他以后在朝堂上,没有人会帮他,没有人会理他,所有人都会想方设法整他。

    但他不怕。

    他本来就想死。

    死了就能回家,就能拿到那五十亿,就能投个好胎。他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他唯一的牵挂,就是春兰和梅儿。

    只要她们安全,他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

    他看着那片光斑,嘴角翘了一下。快了。快了。

    长孙无法转过头,看了陈合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朝堂上多了一个不要命的人。

    拓跋圭坐在龙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今天他笑了。

    因为有人替他说话了。

    有人站在朝堂上,替他说了“陛下”这两个字。

    他不在乎陈合是外乡人,不在乎陈合是什么来历。

    他在乎的是,这个人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才能在长安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