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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老熟人来了

    掌声停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长孙无法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青一块紫一块。

    赵德言张著嘴,还保持着被骂时的姿势,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王弘低着头,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高亮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陈合,像一条蛇盯着青蛙,阴冷阴冷的。

    陈合整了整官服,拂了拂袖子。

    他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袍角不沾地,像踩在云上。

    长孙无法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陈”字。

    陈合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赵德言也张嘴了,声音大了一些。

    “陈大人——”

    陈合还是没停,头都没回。

    王弘和高亮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叫了也不停,叫了也是白叫。

    陈合走到殿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深紫色的官服在阳光里泛著金光。

    他站住了,没回头,仰起头,看着门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笑了一下。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念完了,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背影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从殿门口一直拖到台阶下面,像一道墨线画在青石板上。

    殿里的人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消失在阳光里,没人说话,没人动。

    殿外,甬道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腰微微弯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合也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文章。

    陈合认出了那张脸——瘦了,老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跟当年在蓟县城下的那个威风凛凛的晋阳节度使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冷,硬,像两块石头。

    李文章也认出了陈合。

    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来。

    手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他恨陈合,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蓟县丢了,晋阳丢了,兵没了,儿子没了,投靠契丹被嫌弃,投靠魏国寄人篱下,全拜陈合所赐。

    陈合看着他,笑了。

    笑得不是高兴,是那种看见老朋友的笑。

    “李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文章的牙咬得更紧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合,你不是忠臣吗?怎么跑到魏国当官了?你对得起楚帝对你的信任吗?你对得起那些为你卖命的将士吗?”

    陈合背着手,看着天,叹了口气。

    “李将军,你说忠臣。我问问你,什么叫忠臣?”

    李文章说。“忠臣不事二主。”

    “我忠的是女帝。女帝不在了,我忠的是她的遗愿。

    她的遗愿是什么?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康,是契丹不南下,是梁国不内乱,是楚国不亡国。

    这些事,我在楚国做,在契丹做,在魏国也能做。换个地方做,就不是忠了?”

    李文章愣住了。

    陈合继续说。

    “你说我对不起楚帝。楚帝是谁?

    慕容清雪。她要是还活着,我问你,她会让我来魏国吗?

    她会让我替魏国皇帝做事吗?她不会。

    她不想我来,但她没办法。

    她被人害了,被人下了毒,被人架空了,被人生生逼死了。

    她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什么?

    她说,朕求你,在回去之前,帮朕守住这江山。

    李文章的脸白了。

    陈合看着他。

    “李将军,你说我对不起将士。我对不起哪个将士?我对不起王覃吗?

    他死在蓟县,我为他请了谥号。

    我对不起杜晓河吗?

    他死在葫芦谷,我为他报了仇。

    我对不起张猛、赵康、王虎、刘武吗?

    他们现在还在楚国,还在替我守着那片江山。

    我对不起他们,我跑到魏国来?我要是对不起他们,我早就跑了。

    我跑到契丹去,躲在草原上,谁也不见。

    我来魏国,是为了救人。

    我救了她的侍女,她叫春兰。她从邺城跑到草原,给我送信。

    她病了,病得快死了。我不救她,谁救她?我不来魏国,谁来?”

    李文章张著嘴,说不出话。

    陈合往前走了一步。

    “李将军,你在魏国过得还好吗?四大辅臣给你什么官?几品?有兵吗?有饷吗?有人听你的吗?

    你跪在耶律铁面前叫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你投靠契丹,出卖燕云十六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你背叛楚国,背叛自己的祖宗,背叛自己的百姓,你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李文章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著,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指著陈合,手指像枯树枝。“你——你——”

    陈合没让他说完。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蓟县是怎么丢的?是你打开的城门。

    契丹人是怎么进来的?是你领的路。

    燕云十六州的百姓是怎么死的?是你卖出去的。

    李文章,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闭上眼睛,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

    李文章的腿软了,靠在墙上,扶住墙,没滑下去。

    陈合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李文章,我送你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魏国皇帝对我有恩,我记着。

    四大辅臣对你有没有恩,我不知道。

    但你记住,谁对你有恩,你就该报答谁。

    不是在这里堵我,是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文章靠着墙,手还在抖,腿还在软。

    他站了很久,才直起身,整了整衣裳,低下头,走了。

    朝那个方向,不知道是回四大辅臣那儿去交差,还是去哪儿。

    甬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