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法、宇文泰、元修、高欢,四个人坐在政事堂里,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帘子放下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
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桌上的茶凉了,没人喝。
蜡烛烧短了,没人换。
长孙无法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你们也都看见了。那个姓陈的,在朝堂上指着我们的鼻子骂。”
宇文泰坐在长孙无法对面,四十。
他平时在朝堂上话不多,但说了就是定论。
今天被陈合指著鼻子骂军粮的事,他的脸一直黑著,这会儿更黑了,黑得能滴出墨来。
“长孙大人说得好。那个姓陈的,不除不行。
但他是皇帝亲自封的人,散骑常侍,三品衔。
我们动他,就是动皇帝。动皇帝,就是造反。你们谁想造反?”
元修坐在宇文泰旁边,瘦高个。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课文,每个字都斟酌过。
“造反不至于。但我们可以逼皇帝自己动手。他护不住那个人,那个人就完了。”
高欢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听笑话,又像是在算计什么。他最小,也最阴。
四个人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但也是最让人摸不透的。
等他笑够了,终于开口了。
“明天早朝,我们四个人联合上书,弹劾陈合。罪状嘛,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来历不明。他说他是楚国人,但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明。谁知道他是不是别国的奸细?”
第二根。
“第二条,结党营私。他刚来长安,就跟长公主勾搭上了。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他攀附皇族,其心可诛。”
第三根。
“第三条,辱骂朝臣。今天在朝堂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朝廷重臣。按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长孙无法点了点头。
“三条够了。皇帝要是护他,我们就跪谏。皇帝要是不护他,他死定了。”
宇文泰也点了点头。
“行。明天就这么办。”
元修也点了点头。
高欢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的笑更深了。
第二天,早朝。
拓跋圭刚坐到龙椅上,冕旒的珠子还没停,长孙无法就站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
“陛下,臣有本奏!”
拓跋圭看着他。“讲。”
长孙无法展开奏折,念。
“臣等弹劾散骑常侍陈合,罪有三条。其一,来历不明。此人自称楚国人,却无路引,无户籍,无身份证明。臣等疑其为别国奸细,潜入长安,刺探军国机密。”
拓跋圭的手抖了一下,扶住了龙椅。
长孙无法念。“其二,结党营私。此人初到长安,即攀附长公主。长公主乃陛下亲妹,其用心何在,不问可知。”
拓跋圭的脸白了。
长孙无法念。“其三,辱骂朝臣。昨日朝堂上,此人当众辱骂臣等四人。臣等乃朝廷重臣,受辱于朝廷之上,若不能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他念完了,把奏折放在地上,跪下。
赵德言跟着跪下,王弘跟着跪下,高亮跟着跪下。
宇文泰的人跪了一排,元修的人跪了一排,高欢的人跪了一排。
长孙无法的人跪在最前面。殿里黑压压的,跪了一多半。
拓跋圭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脑袋,手攥著龙椅扶手,骨节发白。
“陈合是朕封的人。朕信他。”
长孙无法抬起头。
“陛下信他,臣等不信。臣等请陛下下旨,罢免陈合,驱逐出京。”
拓跋圭咬著牙。
“朕不罢。”
长孙无法磕了一个头。
“陛下若不罢,臣等跪死在殿上。”
赵德言跟着磕头。
“臣等跪死在殿上。”
王弘跟着磕头。
高亮跟着磕头。
身后的人跟着磕头。
咚咚咚的,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拓跋圭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手在抖。
他想喊“退朝”,嗓子眼堵著,喊不出来。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站不起来。
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契丹使者求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拓跋圭也愣住了。
“契丹使者?来干什么?”
“说是来谈判的。要见陛下。”
契丹使者被带进来了。
穿着皮袍,腰里别著弯刀,走路生风,虎虎的。
他不会跪,站着抱拳。
“契丹使臣,参见魏国皇帝。”
拓跋圭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奉大汗之命,来接一个人。陈合,陈大人。
他是我们契丹的相父。
楚国人不知道,魏国人可能也不知道。
但他在契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汗说了,只要魏国放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绢帛,茶叶,牛羊,马匹,要多少给多少。
柔然已经被我们打下来了,契丹现在有的是钱,有的是粮。”
殿里炸了锅。
长孙无法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您听见了吗?此人是契丹的相父!一个契丹的相父,跑到魏国来当官,他不是奸细是什么?”
赵德言跟着喊。
“陛下,臣请即刻捉拿陈合,严加审问!”
“陛下,不可再犹豫了!”
高亮跟着喊。
“陛下,契丹人亲自来要人,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拓跋圭坐在龙椅上,嘴张著,说不出话。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磕得头破血流的脑袋,看着那个站着不跪的契丹使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长孙无法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等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陈合,驱逐出京。”
拓跋圭咬著牙。“朕——不——”
殿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陈合求见。”
殿里安静了。
拓跋圭深吸一口气。
“宣。”
陈合走进来。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穿官服,没戴官帽,干干净净的,像一杆笔直的竹。
他走到殿中央,站着,没跪。
看着那个契丹使者。他笑了。
“陛下,契丹使者来了,是来接臣的。
臣跟他说,臣不能走。臣在魏国,还有没做完的事。”
使臣急了。
“相父,大汗说了,您必须回去。您在魏国不安全,这些人要杀您,要剐您,您在这儿多待一天,大汗就多担心一天。”
陈合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明儿,我在这儿挺好的。皇帝对我好,长公主对我好,还有人说要把孙女嫁给我。我在这儿死不了。你让他放心。”
耶律信张著嘴,说不出话。
陈合转过身,看着拓跋圭。
“陛下,臣是契丹的相父,是楚国的将军。但臣现在,是魏国的官。臣在哪儿,就替哪儿做事。这是臣的规矩。”
拓跋圭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爱卿,朕”
陈合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不必说了。臣懂。”
殿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