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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有何冤的

    拓跋圭坐在龙椅上,手还在抖。

    他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脑袋,黑压压的,喘不过气。

    长孙无法抬起头,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陛下,臣等跪谏。陛下若不罢免陈合,臣等就跪死在这儿。”

    赵德言跟着抬头。

    “臣等跪死在这儿。”

    拓跋圭张著嘴,想说“朕不退”,嗓子眼堵著,说不出声。

    他想说“朕是皇帝”,嘴唇哆嗦著,发不出音。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站不起来。

    “退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太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拓跋圭站起来,冕旒的珠子哗哗响,他扶著龙椅,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侧门走。

    走得极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侧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走了。

    四大辅臣还跪着,没起来。

    陈合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龙椅,看着那扇关上的侧门。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拓跋圭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冕旒歪了,珠子垂在一边,他也不扶。

    官服皱了,袖子卷起来了,他也不理。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小孩子。

    门被推开了。

    拓跋嫣然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她关上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皇兄,你怎么了?”

    拓跋圭抬起头,眼眶红了。

    “嫣然,朕撑不住了。”

    拓跋嫣然的手攥紧了。

    “四大辅臣又逼你了?”

    拓跋圭点了点头。

    “他们跪在殿上,磕得满头是血。他们说,朕不罢免陈合,他们就跪死在那儿。

    朕要是再不听话,他们就造反。

    他们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朕什么也没有。

    朕只有这把龙椅。他们连龙椅都不让朕坐。”

    拓跋嫣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圭抬起头,看着她。

    “朕要把陈合关进天牢。”

    拓跋嫣然的脸白了。

    “皇兄!你疯了!陈合是唯一能帮你破局的人!他是契丹的相父,是楚国的战神!

    他在朝堂上敢指著四大辅臣的鼻子骂!

    你不帮他,反而把他关起来?你这是在帮四大辅臣,不是在帮你自己!”

    拓跋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攥得她生疼。

    “嫣然,你不懂。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朕手里。

    朕可以不当皇帝,但魏国不能亡。

    朕要是跟四大辅臣硬顶,他们真的会造反。

    他们造反,魏国就乱了。

    魏国一乱,四面八方的敌人都会扑上来。

    到时候,死的不是朕一个人,是魏国的百姓,是祖宗的基业,是这片江山。”

    拓跋嫣然的眼泪掉下来了。“皇兄,你这是在认输。”

    拓跋圭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朕不是在认输。朕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拓跋嫣然擦了擦眼泪。

    “什么机会?”

    拓跋圭没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折好,封上,递给身边的太监。

    “去,把陈合叫来。”

    太监接过信,跑了。

    陈合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御书房,看见拓跋圭坐在龙案后面,拓跋嫣然站在窗前。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很安静。

    拓跋圭抬起头,看着他。

    “陈合,朕有话跟你说。”

    陈合跪下。

    “陛下请讲。”

    拓跋圭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四大辅臣逼朕,要朕罢免你。朕不退,他们就造反。

    朕不能让他们造反。朕把你关进天牢。你有异议吗?”

    陈合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他想笑,忍住了。关天牢?

    太好了。关天牢就有可能死。

    死了就能回家。

    五十亿,海边别墅,天天躺着数钱。

    他差点笑出声来,使劲咬著嘴唇,忍住了。

    “臣无异议。”

    拓跋圭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什么?”

    陈合抬起头。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臣不问。”

    拓跋圭的眼眶红了。

    “你有什么愿望?朕能办的,都给你办。”

    “春兰和梅儿,跟臣从楚国一路到草原,从草原到魏国。

    她们是臣的亲人。

    臣在天牢里,她们在外面,臣不放心。

    请陛下保全她们。别让四大辅臣动她们。”

    拓跋圭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朕派人保护她们。任何人动她们,就是动朕。”

    陈合磕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

    拓跋圭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陈合,你冤不冤?”

    陈合跪在地上,直起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拓跋圭的眼睛,笑了。

    是那种坦坦荡荡的笑。

    “陛下,臣不冤。臣来魏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臣是为了救人。

    人救活了,臣该做的事做完了。

    天牢也好,砍头也好,臣不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拓跋圭听着,眼泪下来了。

    拓跋嫣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合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住了。

    他心里在喊——冤?

    我何止不冤,我巴不得。

    砍头最好,凌迟也行,只要能死,怎么都行。

    他舔了舔嘴唇,又开口了。

    “陛下,臣还有一个愿望。”

    拓跋圭擦了擦眼泪。

    “你说。”

    “天牢里的饭,能不能做得好吃点?臣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吃。

    在楚国吃官饭,在契丹吃羊肉,到了魏国,还没吃几顿好的就要进天牢了。

    臣别的都不求,就求一口好吃的。”

    拓跋圭愣住了,然后笑了。

    拓跋嫣然转过身,看着陈合,也笑了,笑得很苦。

    拓跋圭站起来,走到陈合面前,把他扶起来。

    “朕答应你。天牢里的饭,按御膳房的标准做。你想吃什么,跟牢头说。朕让他们给你做。”

    陈合拱了拱手。

    “臣谢陛下。”

    拓跋圭拍了拍陈合的肩膀。

    陈合弯了弯腰。“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稳,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