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圭坐在龙椅上,手还在抖。
他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脑袋,黑压压的,喘不过气。
长孙无法抬起头,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陛下,臣等跪谏。陛下若不罢免陈合,臣等就跪死在这儿。”
赵德言跟着抬头。
“臣等跪死在这儿。”
拓跋圭张著嘴,想说“朕不退”,嗓子眼堵著,说不出声。
他想说“朕是皇帝”,嘴唇哆嗦著,发不出音。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站不起来。
“退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太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拓跋圭站起来,冕旒的珠子哗哗响,他扶著龙椅,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侧门走。
走得极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侧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走了。
四大辅臣还跪着,没起来。
陈合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龙椅,看着那扇关上的侧门。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拓跋圭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冕旒歪了,珠子垂在一边,他也不扶。
官服皱了,袖子卷起来了,他也不理。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小孩子。
门被推开了。
拓跋嫣然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她关上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皇兄,你怎么了?”
拓跋圭抬起头,眼眶红了。
“嫣然,朕撑不住了。”
拓跋嫣然的手攥紧了。
“四大辅臣又逼你了?”
拓跋圭点了点头。
“他们跪在殿上,磕得满头是血。他们说,朕不罢免陈合,他们就跪死在那儿。
朕要是再不听话,他们就造反。
他们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朕什么也没有。
朕只有这把龙椅。他们连龙椅都不让朕坐。”
拓跋嫣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圭抬起头,看着她。
“朕要把陈合关进天牢。”
拓跋嫣然的脸白了。
“皇兄!你疯了!陈合是唯一能帮你破局的人!他是契丹的相父,是楚国的战神!
他在朝堂上敢指著四大辅臣的鼻子骂!
你不帮他,反而把他关起来?你这是在帮四大辅臣,不是在帮你自己!”
拓跋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攥得她生疼。
“嫣然,你不懂。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朕手里。
朕可以不当皇帝,但魏国不能亡。
朕要是跟四大辅臣硬顶,他们真的会造反。
他们造反,魏国就乱了。
魏国一乱,四面八方的敌人都会扑上来。
到时候,死的不是朕一个人,是魏国的百姓,是祖宗的基业,是这片江山。”
拓跋嫣然的眼泪掉下来了。“皇兄,你这是在认输。”
拓跋圭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朕不是在认输。朕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拓跋嫣然擦了擦眼泪。
“什么机会?”
拓跋圭没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折好,封上,递给身边的太监。
“去,把陈合叫来。”
太监接过信,跑了。
陈合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御书房,看见拓跋圭坐在龙案后面,拓跋嫣然站在窗前。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很安静。
拓跋圭抬起头,看着他。
“陈合,朕有话跟你说。”
陈合跪下。
“陛下请讲。”
拓跋圭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四大辅臣逼朕,要朕罢免你。朕不退,他们就造反。
朕不能让他们造反。朕把你关进天牢。你有异议吗?”
陈合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他想笑,忍住了。关天牢?
太好了。关天牢就有可能死。
死了就能回家。
五十亿,海边别墅,天天躺着数钱。
他差点笑出声来,使劲咬著嘴唇,忍住了。
“臣无异议。”
拓跋圭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什么?”
陈合抬起头。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臣不问。”
拓跋圭的眼眶红了。
“你有什么愿望?朕能办的,都给你办。”
“春兰和梅儿,跟臣从楚国一路到草原,从草原到魏国。
她们是臣的亲人。
臣在天牢里,她们在外面,臣不放心。
请陛下保全她们。别让四大辅臣动她们。”
拓跋圭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朕派人保护她们。任何人动她们,就是动朕。”
陈合磕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
拓跋圭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陈合,你冤不冤?”
陈合跪在地上,直起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拓跋圭的眼睛,笑了。
是那种坦坦荡荡的笑。
“陛下,臣不冤。臣来魏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臣是为了救人。
人救活了,臣该做的事做完了。
天牢也好,砍头也好,臣不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拓跋圭听着,眼泪下来了。
拓跋嫣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合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住了。
他心里在喊——冤?
我何止不冤,我巴不得。
砍头最好,凌迟也行,只要能死,怎么都行。
他舔了舔嘴唇,又开口了。
“陛下,臣还有一个愿望。”
拓跋圭擦了擦眼泪。
“你说。”
“天牢里的饭,能不能做得好吃点?臣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吃。
在楚国吃官饭,在契丹吃羊肉,到了魏国,还没吃几顿好的就要进天牢了。
臣别的都不求,就求一口好吃的。”
拓跋圭愣住了,然后笑了。
拓跋嫣然转过身,看着陈合,也笑了,笑得很苦。
拓跋圭站起来,走到陈合面前,把他扶起来。
“朕答应你。天牢里的饭,按御膳房的标准做。你想吃什么,跟牢头说。朕让他们给你做。”
陈合拱了拱手。
“臣谢陛下。”
拓跋圭拍了拍陈合的肩膀。
陈合弯了弯腰。“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稳,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