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背上的伤结了痂,痒得难受。
他伸手去挠,够不著,咬著牙忍住。
牢房里没有白天黑夜,油灯烧完了没人添,暗得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指。
他已经分不清被关了几天了。
三天?五天?还是七天?
没人告诉他,也没人来看他。
长孙无法不来了,姓周的也不来了,连送饭的狱卒都换了。
新来的那个不说话,放下碗就走,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陈合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顶。
房顶的木头缝里积著灰,灰里长著蜘蛛网,网上挂著几只死虫子。
他看着那些死虫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疼。
他咬著牙,没出声。
忍。
他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疼过去了。
他呼了一口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不对,四个。
脚步很急,很碎,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跑。
陈合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不像平时的狱卒。
平时的狱卒走路慢悠悠的,靴子拖在地上,嗤啦嗤啦的,像拖着一条死狗。
今天是跑着的,是急着的,是慌著的。
陈合盯着牢门。
油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昏黄黄的,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钥匙哗啦响,锁链哐当响,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
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探进来。
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看见陈合,眼睛亮了,又红了。
“陈大人,快走!”
他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在甬道里回荡。
陈合愣住了。
走?去哪儿?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开锁。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蒙面黑衣人,一左一右,二话不说架起陈合的胳膊就往外拖。
陈合的腿不听使唤,被拖了几步,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他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等等!都给我停手!”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嗡嗡的,像撞在墙上弹回来。
两个黑衣人没停,拖着他继续往外走。
陈合急了,扯著嗓子喊。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是有罪之臣!你们不能随便动我!”
他挣了一下,背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没晕。
小太监跟在旁边,急得跺脚。
“陈大人,您别任性了!这是陛下让奴才来的!”
陈合愣了。
陛下?拓跋圭?
小太监继续说,声音发哽。
“陛下说了,他对不起您,这是他还您的。您别怪他,他和您一样,都是笼中鸟,飞不出去。”
陈合张著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笼中鸟。
飞不出去。
他懂。
他太懂了。
但他不想飞出去。
他想死在笼子里。
死了就能回家。
他张著嘴,想喊“我不走”,嗓子眼里堵著,喊不出来。
小太监以为他还要挣扎,急得满头大汗,在身上摸来摸去,找能堵嘴的东西。
摸遍全身,没找到帕子,没找到布条,连块像样的碎布都没有。
他急了。
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鞋。
鞋是新的,布面白底,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弯腰,脱下一只鞋,又脱下袜子。
袜子是白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他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
“陈大人,得罪了!”
他把袜子攥成一团,朝着陈合的嘴塞过去。
陈合的眼睛瞪圆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臭味。
是那种穿了一天、不新不旧的棉袜子的味儿。
说不上来是什么。
温热的,带着脚汗的味道。
那股味儿直冲天灵盖,像一把刀从鼻孔捅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
他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他想吐。
吐不出来。
嘴被袜子塞住了,舌头被压住了,喉咙被堵住了。
他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小太监不敢看他的眼睛,把袜子往里塞了塞,塞得更紧了。
陈合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哭。
是被熏的。
那股味儿太冲了,冲得他眼睛直流泪,鼻子直发酸,脑子直发晕。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从四周往中间聚,像天黑了一样。
他在心里狂喊。
我操。
你们这是在救我还是在杀我?
用袜子塞嘴,你们也干得出来?
我被打成这样,就是要死。
死了就回家了。
你们救我干什么?
谁让你们救的?
皇帝?
长公主?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一救,我又回不了家了。
五十亿没了。
海边别墅没了。
天天躺着数钱的日子没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晕。
眼前彻底黑了。
耳朵里还有声音,嗡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晕过去了。
不是被打晕的。
是被熏晕的。
晕过去之前,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太操蛋了。
马车很颠。
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的,每颠一下,陈合的背就撞一下车板,疼得他在昏迷中皱眉。
车帘被风吹起来,透进一线光。
光很亮,刺得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动。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
五十亿到账了。
他在海边买了一栋别墅。
天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身边有美女给他倒酒,有帅哥给他打扇,有管家给他端水果。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熟悉的梦呀。
笑着笑着,嘴里涌进一股苦涩的药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咳醒了。
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白白净净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脸上挂著泪痕。
春兰。
她跪在马车里,手里端著一碗药,药碗晃来晃去,药洒了一半,洒在她手上,烫得她手背通红。
她不松手。
她看见陈合睁开眼,愣住了。
然后眼泪哗地下来了。
“大人!大人!您醒了!”
她扑过来,抱住陈合,哭得浑身发抖。
“您终于醒了!您昏了两天了!奴婢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药碗翻了,药洒在车板上,她顾不上。
陈合被她抱着,背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推她。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我还没死。”
春兰哭得更厉害了。
“大人,您别说话了。您伤得很重,大夫说了,您要静养。”
她松开他,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碗,碗里还剩一点药底子,她端起来,凑到陈合嘴边。
“大人,您先把药喝了。”
陈合张嘴,喝了。
药是苦的,苦得他皱眉。
他咽下去,喘了口气。
马车还在颠。
他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官道,两边是田野,田野里有人在种地,有牛在犁田,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收回目光,看着春兰。
“咱们去哪儿?”
春兰擦了擦眼泪。
“回契丹。长公主说,长安不安全,让奴婢带您回契丹。她说您在契丹有兵有将,有您的干儿子,没人敢动您。”
陈合沉默了。
回契丹。
又回契丹。
他从楚国跑到契丹,从契丹跑到魏国,从魏国又跑回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