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放著药箱,手搭在箱盖上,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皱眉就紧张,看他舒展开就松一口气。
陈合闭着眼,脑子里转着那个小太监的脸。
白白净净,十五六岁,眼睛红红的,说话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开锁,手忙脚乱地塞袜子。
那袜子,他一辈子忘不了。那股味儿。
他睁开眼,看着春兰。
“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
春兰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长公主把他带来的时候,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把您交给奴婢,说了一句‘照顾好陈大人’,转身就走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陈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他的口音呢?是长安人还是外地人?”
春兰想了想。
“像是长安人。说话带着长安腔,跟长公主身边的太监一个味儿。”
陈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心里有数了。
那个小太监,不是皇帝的人,就是长公主的人。
能在天牢里来去自如,能让狱卒不敢拦,能拿到牢房的钥匙,能调动蒙面的黑衣人,这样的人,在天牢里,除了皇帝和长公主,没人能做到。
他想起拓跋圭那张脸。
他不忍心看着另一只鸟跟他一起关在笼子里,所以他打开门,让那只鸟飞了。飞出去,就别回来了。
陈合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他不想飞。
他想死在笼子里。
死了就回家了。但那只鸟不懂,他以为他在救他。他叹了口气,又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
“春兰,咱们走了多久了?”
春兰说。
“两天了。从长安出来,往北走了两天,过了延州,再往北就是夏州,过了夏州就是草原,到了草原就安全了。”
陈合点了点头。
两天了。
四大辅臣应该发现他跑了。
他想象著那些人发现牢房空了之后的表情——脸红,脸白,脸紫,脸青,掀桌子,摔杯子,骂娘。
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不笑了。
天牢里,姓周的站在那间空牢房门口,腿在抖。
陈合的床板上还有血迹,被褥乱糟糟的,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墙角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苍蝇在上面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吼了一声。“找!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嗡嗡的,像撞在墙上弹回来。
狱卒们跑出去了,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
他站在空牢房里,看着那张空床板,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半碗粥。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敢回去复命,但他不能不回去。
司徒府,书房。
长孙无法坐在主位上,宇文泰坐在他对面,元修坐在宇文泰旁边,高欢坐在角落里。
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桌上没茶,没酒,没点心,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姓周的跪在屋子中间,额头贴著砖,声音发抖。
“大人,陈合跑了。天牢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狱卒说,昨夜有人持皇帝的令牌来提人,他们不敢拦。
来人有三个,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拿着陛下的金牌,狱卒验过了,是真的。”
长孙无法的脸白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过身看着宇文泰。
宇文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长孙无法咬著牙。
“皇帝。是皇帝放的人。”
宇文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皇帝放的人,咱们去找皇帝。人是他放的,他得给个交代。”
元修点了点头。
“对。去找皇帝。他不给交代,咱们就逼他给交代。”
高欢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的笑更深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走吧。晚了,皇帝就缩回寝宫不出来了。”
四个人出了司徒府,上了轿子,直奔皇宫。
轿子走得很快,轿夫小跑着,气喘吁吁的,没人敢停。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禁军看见是四大辅臣,不敢拦,让开了。
他们下了轿子,走进宫门,穿过甬道,到了御书房门口。
太监想通报,被长孙无法一把推开,门被推开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拓跋圭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没看。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四大辅臣,笑了。
“四位爱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长孙无法走进来,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
“陛下,臣等想问陛下,陈合去哪儿了?”
拓跋圭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看着长孙无法那张涨红的脸。
“陈合?他不是在天牢里吗?朕把他交给了你们,你们自己看不住,来问朕?”
宇文泰站出来,声音很沉。
“陛下,天牢的狱卒说,有人持陛下的金牌来提人。金牌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陛下,您把陈合放走了,您得给臣等一个交代。”
拓跋圭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躲闪、退缩、害怕的光,是另一种光,亮的,硬的,像刀锋。
“宇文爱卿,朕问你,天牢是谁管的?狱卒是谁派的?钥匙是谁掌的?
陈合被关进去之后,是谁的人去刑房严刑拷打?
是谁的人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现在人跑了,你们来问朕?
朕还想问你们,朕的金牌,怎么到了你们手里?”
宇文泰的脸白了。
长孙无法往前走了一步。“陛下,臣不管这些。臣只知道,陈合是四大辅臣要的人,陛下把他放走了,就是跟我们四大辅臣作对。”
拓跋圭站起来,走到长孙无法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他看着长孙无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长孙无法,朕跟你作对,怎么了?”
长孙无法愣住了。
他没想到拓跋圭会这么说。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皇帝从来不敢这么说话。
每次见他,都是低着头,弯著腰,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怕惊著什么。
今天不一样了,今天这个皇帝,腰杆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眼睛里没有害怕,有一把火。
拓跋圭转过身,看着宇文泰、元修、高欢。
“你们想要陈合,朕不给。你们想要朕低头,朕不低。你们想要朕当傀儡,朕不当。
朕忍了你们这么多年,忍够了。
今天朕把话放在这儿,陈合是朕放走的。你们要杀朕,就杀。要废朕,就废。
朕不躲,也不怕。”
他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朕想明白了。战战兢兢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你们不是要造反吗?来。”
殿里安静了。
长孙无法站在那儿,嘴张著,手举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长孙无法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你会后悔的。”
拓跋圭笑了。
“后悔?朕最后悔的事,就是忍了你们这么久。现在朕不忍了,朕不后悔。”
长孙无法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其他人跟着走。
殿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