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五天。
从夏州往北,过了长城,过了边关,过了那些零零散散的烽火台,草越来越高,天越来越低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契丹人的巡逻骑兵。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
春兰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药,药已经凉了。
她看着陈合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终于有了点亮光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忍住了。
巡逻骑兵发现了马车,围了上来。
为首的百夫长认出了马车上的记号,他愣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枯草上,声音发颤。
“相父回来了!相父回来了!”身后那些骑兵也跟着跪下,磕头,喊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消息比马车跑得快。
陈合还没到王帐,整个部落已经炸了锅。
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站在路边,挤成两排,踮着脚尖往远处看。
陈合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想掀开车帘看一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泪点太低了。
马车到了王帐门口,停下来了。
陈合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耶律明站在车外,满脸是泪,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合看着他,笑了。“明儿,瘦了。”
耶律明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扑进马车里,抱住陈合,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头埋在陈合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陈合被他抱着,背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但他没推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别哭了。我还没死。”
耶律明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看着陈合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褪尽的伤疤,看着他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相父,是谁把您害成这样的?您告诉我,我去灭他全家。
四大辅臣?长孙无法?宇文泰?元修?高欢?您说一个,我杀一个。您说两个,我杀一双。”
陈合摇了摇头。
“账是要算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耶律明急了。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相父您被打成这样,躺在马车里,连动都动不了。
我在这儿干坐着,等著,看着?我还是人吗?
我要是连相父的仇都报不了,我还当什么大汗?
我还不如去放羊!”
陈合看着他。
“我说等。”
耶律明张著嘴,不说话了。
陈合的声音不大,但耶律明听进去了,不吵了,不闹了,眼泪也不流了。
陈合靠在车壁上,看着耶律明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明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契丹怎么样了?”
耶律明擦了擦脸,坐直了。“柔然打下来了。大王子投降了,三王子也投降了。
地盘扩大了三倍,人口多了几百万。
契丹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过。”
陈合点了点头。“好。”
耶律明又说。
“楚国那边,我派人去了。找慕容易,说要跟他结盟,共同对付魏国。
条件他随便开,我只有一个要求,救出相父。现在相父回来了,不用救了。
但盟还是要结的。
魏国把相父害成这样,我不报这个仇,对不起相父,对不起契丹的列祖列宗。”
陈合的眼睛亮了。
“你派人去楚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派了谁去?慕容易怎么说?”
耶律明说。
“派了耶律信去。走了五天了。还没回信。
但慕容易那个人,我了解。
他恨相父,恨不得相父死在魏国。但他更恨四大辅臣。
四大辅臣不死,他睡不着。他一定会跟咱们结盟。”
陈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结盟。但我有一个条件。”
耶律明说。“相父请讲。”
陈合说。“我要亲自去楚国谈。”
耶律明愣住了。
“相父,您伤成这样,怎么去?路上颠簸,伤口会裂开。
魏国的人还在追您,路上不安全。
楚国那边,慕容易恨您,您去了,他不一定会对您客气。
陈合抬手打断他。
“我说的不是现在。等我养好伤,等我能站起来了,等我能在马上坐稳了。
到时候,我去楚国,当面跟慕容易谈。”
耶律明张著嘴,说不出话。
陈合看着他。
“你不相信我能站起来?”
耶律明摇头。“不是不信。是怕。”
陈合笑了。
“怕什么?怕我死了?我死不了。
在楚国没死成,在契丹没死成,在魏国也没死成。
老天爷不收我,我有什么办法?”
耶律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他伸出手,握住陈合的手。
手很凉,很瘦,骨节凸出来。
“相父,您一定要活着。您活着,契丹才有主心骨。
您活着,我才有盼头。
您活着,咱们才能打回去,把四大辅臣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陈合拍了拍他的手。
“好。活着。一起活着。”
耶律明站起来,转身看着站在帐外的那几个将领。
“耶律楚,你带一队人,护送相父回帐休息。耶律多,你去准备粮草、马匹、药品,相父要养伤。其他人各回各位,该干嘛干嘛。”
几个人齐声应诺,转身跑了。耶律楚走进来,弯腰。
“相父,请。”
陈合被扶下马车,腿软得站不住,耶律楚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王帐。
帐里烧着火,暖烘烘的。
他被扶到床榻上,躺下去,被褥是新的,羊毛的,软乎乎的,贴在背上。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了吧?”
耶律楚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低声问了一句。
陈合点了点头。
“累。心累。身也累。”
他顿了顿。“
耶律楚,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劳碌命?
在楚国劳碌,在契丹劳碌,在魏国也劳碌。
跑到哪儿劳碌到哪儿,连躺在天牢里都不安生。”
耶律楚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退了出去。
陈合闭上眼睛,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在车上好多了,至少不颠了。
他在心里盘算著——养伤,一个月。
一个月后,去楚国,找慕容易,谈结盟。
谈成了,带着契丹的铁骑和楚国的兵,杀回魏国,踏平长安,把四大辅臣的脑袋砍下来。然后救出女帝回家。
拿了那五十亿,在海边买栋别墅,天天躺着数钱。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怎么也收不回去。
耶律楚没有去休息。
他站在王帐外面。
“相父回来了,天就亮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