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陈合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急切。
“怎么样?太后怎么说?”
梅儿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同意了。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但她有一个条件。”
陈合说。“什么条件?”梅儿说。“保她母子平安。保拓跋家血脉不断。”
陈合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答应她。只要她打开城门,我保她母子平安。拓跋家的血脉,断不了。”
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猛。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佯攻。”
张猛愣了一下。
“佯攻?怎么个佯攻法?”
陈合说。“
每天派一万人去攻城。不是真的打,是做样子。擂鼓,呐喊,架云梯,撞城门。
声势要大,打得要猛。
但不许真的爬城墙,不许真的冲进去,不许真的跟守军拼命。
打一会儿就撤,撤了再打,打了再撤。
来回折腾,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精神崩溃。”
张猛笑了。
“大人,您这是要折磨长孙无法啊。”
陈合也笑了。
“对。就是要折磨他。他不是要守城吗?
那就让他守。一天二十四小时,让他连轴转。
慕容清雪坐在床边,看着陈合,嘴角带着一丝笑。
解释道“他是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但他输不起。咱们可以输,输了退回草原,休养生息,明年再来。他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命没了,权没了,家没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输不起,所以他只能硬撑。撑到撑不住为止。”
第二天一早,契丹的大营里响起了战鼓声。
一万人从营地里涌出来,黑压压的,往长安城扑去。
云梯架起来,撞城门,箭雨往城墙上射。
守城的兵慌了,赶紧报信。
长孙无法跑到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马,脸沉了下来。
“擂鼓!放箭!守住!不许退!”
守城的兵拼命射箭,拼命扔石头,拼命往下倒滚油。
契丹的兵冲到一半,突然退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长孙无法愣住了。
“退了?怎么退了?”
他还没想明白,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一万人冲上来了。
擂鼓,呐喊,架云梯,撞城门。
守城的兵又慌了,又射箭,又扔石头,又倒滚油。
打了一会儿,又退了。到了下午,又来了一万人。到了晚上,又来了一万人。
一天一夜,反反复复,折腾了四五天。
守城的兵困得睁不开眼,饿得拿不动刀,累得站都站不稳。
有人靠着城墙睡着了,被长官一刀砍死。
有人在城墙上站着站着就栽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
长孙无法不理,只是吼著“守住,不许退”。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
契丹人天天来,天天打,天天退。
守城的兵快疯了。
他们不知道契丹人什么时候真打,什么时候假打。
他们不敢睡,不敢歇,不敢闭眼。
困了,咬自己的舌头。
长孙无法的亲信跑到城墙上,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兵,脸白了。
他跑回政事堂,跪在长孙无法面前。
“大人,弟兄们撑不住了。七天七夜没合眼,再这样下去,不用契丹人打,自己就先垮了。
大人,让弟兄们歇一会儿吧,哪怕一个时辰也行。”
长孙无法看着他。
“歇?契丹人让你歇吗?你歇了,他们打进来,你负责?”
亲信张著嘴,说不出话。长孙无法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加大控制。谁敢睡觉,杀。谁敢偷懒,杀。谁敢逃跑,杀。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你们选。”
亲信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这天夜里,太后动了。
她趁著看守不注意,偷偷溜进了后宫深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的门锁著,窗户封著,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但已经睡着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拓跋圭坐在墙角,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了太后。
“你——你怎么来了?”
太后蹲下来,拉着他的手。
“陛下,快走。契丹人要打进来了,长孙无法要烧城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拓跋圭愣了。
“走?去哪儿?”
太后说。
“去找长公主。她带着兵在城外,她要救你。”
拓跋圭站起来,腿软了,扶住墙,站稳了。
他跟着太后走出偏殿,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小巷。
路上没有人,侍卫都被调走了。
他们走到城门口,城门关着,守城的兵在打盹。
太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拓跋圭。
“陛下,拿着这个。开城门,往南跑。你妹妹在南边。”
拓跋圭接过令牌,手在抖。“你呢?你不跟我走?”
太后摇了摇头。
“我走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留下,替你拖住他们。你快走,别回头。”
拓跋圭看着她,眼泪下来了。
太后推了他一把。“走!”
拓跋圭咬著牙,转身走了。
他走到城门口,举起令牌,声音发颤。
“开门。朕要出城。”
守城的兵看见令牌,愣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拓跋圭走出城门,走进黑暗里,头也不回。
他跑了很久,跑到了南营。
拓跋嫣然正在帐里看地图,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来。
她看见拓跋圭,愣住了,然后眼泪哗地下来了。
“皇兄!皇兄!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拓跋圭也哭了,兄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消息传到北营的时候,天快亮了。
陈合正在睡觉,被张猛叫醒了。
“大人,城里乱了!拓跋圭跑出来了,长公主把他接走了。
城里现在守军乱了阵脚。
陈合从床上跳起来,眼睛亮了。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张猛,你带两万精锐骑兵,直插南营,把长公主的部队冲散。
别让他们进城。其他人,跟我冲进长安。”
张猛抱拳,转身跑了。
陈合穿上盔甲,拿起刀,大步走出帐外。
慕容清雪站在帐门口,看着他。
“小心。”
陈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六万大军从北营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涌向长安城。
城门开着,守城的在跪地求饶。陈合骑着马,冲进城门,冲进长安城。
街上空荡荡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长安,我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张猛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往南边冲去。
拓跋嫣然的部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散了。
士兵们到处跑,到处躲,到处喊。
拓跋嫣然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溃散的士兵,脸白了。
拓跋圭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嫣然,走。快走。”拓跋嫣然咬著牙,转身走了。
陈合是第一个冲进长安城的。
“拓跋嫣然,对不起。这长安城,我先占了。”
他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皇宫,看着宫门口那些惊慌失措的侍卫。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投降的士兵。他把刀举过头顶,吼了一声。“长安,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