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初春,依旧是风雪的主场。然而冰层之下,已暗流汹涌。
朔方大营的灯火在凌晨未至的寒气中跳跃。三百精锐骑兵——“鬼鹞骑”——如同三百柄淬火的利刃,已无声集结在营门之外。
双倍战马替换,人皆轻甲罩墨袍,背负强弓劲弩,马鞍旁挂着特制的、混杂着大量硫磺石灰粉和烈油的燃火车。一股压抑着滔天杀气的铁血锋芒,在黎明的黑暗中弥漫。
暖帐之内,气氛凝重如冰。
薛神医手持三枚细如牛毫、却闪耀着奇异紫金色泽的长针,神情肃穆。他手指如穿花蝴蝶,瞬间刺入萧景头顶“百会”、“前顶”、“后顶”三处大穴!针尾轻颤,一股温和却强韧无比的气流瞬间联通!
随即,一颗龙眼大小、赤红如火、散发着奇香与霸道热力的《九转离阳丹》被送入萧景口中,强硬的药力化作一股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唔……!”萧景猛地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瞬间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如同熔岩滚过、却又带来无匹力量的炙热感冲击全身!薛神医的金针强行隔绝了部分墨毒对心神的侵蚀,保住了核心的“弦”,却也绷紧了他整个生命的力量!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
顾珩站在一旁,玄麟轻甲覆身,墨色大氅垂落,如同即将扑食的夜枭。他看着萧景的状态变化,没有丝毫言语,眼神沉凝如山岳。
“好了!”薛神医收针,抹去额角汗水,对着顾珩沉声道:“将军切记!半月之期!弹指即过!弦绷至极致,回弹亦是索命!殿下身上所系非止己身,更是朔方乃至北境的命脉所悬!不可有丝毫闪失!”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顾珩,铭记在心!”顾珩抱拳,深深一躬。直起身时,他已化身纯粹的统帅。
帐帘掀起。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萧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胸中那股被强行激发的燥郁与虚弱死死压下。雪狐裘的厚重包裹着他,风帽下只露出一双燃着冰焰般的眼睛。
他在秦念的搀扶下走向帐外那匹专门为他准备的、性情最温顺健硕的栗色战马“追风”。
顾珩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如同鹰隼盯紧自己的猎物。就在萧景刚欲踩镫上马,左脚抬起牵动了刚被金针截脉的腿部经络,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间!
顾珩动了!
没有言语,身形如同鬼魅闪至马侧!那只带着玄麟护腕的巨大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的栏杆,猛地横栏在萧景腰间!粗暴、直接、却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将他微微失衡的身体硬生生按回了马鞍之上!
“蹬镫!”顾珩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手已撤回,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动作快如闪电,接触短暂而强硬,那属于玄麟煞气的灼热温度如同烙印般穿透厚厚的狐裘,残留在萧景腰背之间!霸道蛮横的保护,没有半分温情脉脉。
萧景只觉腰腹间被那强横力道按过的地方一阵温热酸麻,墨毒侵蚀的冰冷经络似乎都为之震动。
他猛地抓紧了马鞍前部的铁环,稳住身形,眼中冰封湖面下骤然裂开一丝羞愤的缝隙,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冷静冻结。他没有看顾珩,沉默地踩实马镫,动作略显僵硬。
“出发!”顾珩低沉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开!
唰!三百“鬼鹞骑”如同一体!同时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马蹄踏碎薄冰!三百道墨色身影如同奔涌的黑色铁流,在破晓前苍茫的风雪大地上,撕开一道决然的裂口,直扑东南——沧州方向!
接下来的七日七夜,如同在刀锋上疾驰。
鬼鹞骑展现出了远超常理的坚韧与速度。
一人双马,换骑不息。每日狂奔近两百里,只在午夜寻隐蔽处休憩一个时辰。
风雪是唯一的伴侣,冻土是唯一的道路。干粮是粗粝的肉脯和冰冷的杂粮饼,饮水是雪水或冻得刺骨的溪流。
对萧景而言,更是炼狱般的煎熬。
白昼在疾驰中对抗着狂风、颠簸、无时无刻不在撕裂□□的疼痛和《九转离阳丹》强行激发的燥热亢奋。
每一次骏马的跃动都牵动着脆弱的脏腑,每一次寒风抽在脸上都如同冰针穿刺墨毒盘踞的经络!
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沉默。汗水湿透了里衣,又在寒风中瞬间冻结。
唯有那双眼睛,如同冰雪中的寒星,借助那被激发的精力,更加专注地感应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却也越发混乱躁动的地脉“浊流”——那是墨戎黑手正在操控的巨大阴谋!
而顾珩,则是这炼狱行军的中心与屏障。他的指令如同精准的钟摆,每一个手势都意味着变向、休憩或加速。
他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头狼,目光时刻覆盖着整个队伍,更时刻锁定着队列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墨色身影。
任何一点细微的颠簸偏离,或者萧景身体因剧痛或疲惫而产生的不自然的摇晃,都会瞬间引动他敏锐的神经。
无需言语。每当感知到萧景状态即将跌落的临界点——
“控速!”
“原地!休整半刻!”
“马喂精料!人饮热汤!快!”
冰冷而短促的命令会毫不留情地砸下。
短暂的休整时间,萧景甚至无力下马。他倚在马鞍上,急促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眉睫间凝结成霜。秦念会立刻递上薛神医特制的药丸和温水。顾珩则会如沉默的山峦般,策马靠近“追风”,高大的身影仿佛一道风墙挡住最刺骨的寒风。
没有一句关切的话语,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一遍遍扫过萧景潮红未褪却更显疲惫的侧脸,感知着那紊乱却勉强维系的生命气息。
确认暂时无碍后,他会立刻移开视线,冷硬地注视着周围的地形与队伍状况,开始下一段行程的计划。
萧景闭目抓紧时间调息,极力捕捉着那源自大地深处、流淌着污秽气息的地脉浊流的方向。
疲惫如潮水般汹涌,每一次睁眼,余光里总能撞进那道矗立在风雪中的墨色屏障般的背影。
那背影带来的压迫感、冰冷感,却又在无形中传递着一种莫名的稳定与安心,如同深海中的锚点。
这种无言的、如同鞭策又似守护的行进方式,在第七日夜幕降临前,抵达了一个关键节点——“鬼哭林”边缘的宿营地。
“鬼哭林”并非真的森林,而是沧州与朔方边境之间一片广袤、布满巨大嶙峋风化石林的乱石滩。因为常年风蚀石孔发出的呜咽异响得名。
这里地形复杂如同迷宫,距离雁回关已不足两百里。也是顾珩预设的伏击点之一。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巨大石壁凹槽中。点燃篝火,喂马休整的短暂安宁里,陆九将斥候最新的发现快速呈上:雁回关外的苍狼部主力动向诡异,似乎只是摆开了架势,并无大规模集结强攻的迹象。
反倒是“鬼哭林”深处多个隐蔽山谷……侦查发现有大规模人力挖掘的新鲜痕迹!地点……竟然正好处于一条隐秘的地下寒泉流经带上方!而斥候带回的泥土样本中……带着熟悉的硫磺硝石腥味和……几粒极新鲜的墨绿色砂粒!
“他们在鬼哭林抢挖新坑?!埋墨砂?!”陆九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寒意,“这里离雁回关这么近!地形又复杂!一旦引爆……”
后果不堪设想!整个雁回关及后方几座军堡的军心都会被毒雾和地动摧毁!
顾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赫连旭的主力果然是障眼法!墨戎的毒瘤刀锋,竟真的悄无声息地扎到了沧州腹地!他猛地看向萧景!
此刻的萧景,正倚在一块背篝火的岩石后,闭目感应。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潮红,额角冷汗密布。他手中的炭笔在一张粗糙的地质图上快速而细微地勾勒着。地图上已被他标注出数条复杂扭曲的“河流”和几个闪动的墨点。
当听到“鬼哭林”新挖坑点消息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带着强行透支后的锐利和痛苦。
“水……地下寒泉……被截流了……”萧景的声音嘶哑如同沙砾摩擦,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埋砂……是利用老矿脉的薄弱点……引流引爆……更快……更广……”他喘息着,抬起手想指出位置,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剧烈的精神消耗叠加身体的极限负荷,那紧绷的“弦”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珩一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动作并非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果决和不容反抗的强硬!他巨大的左手猛地扣住萧景颤抖欲落的右手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让人生疼!同时,右手闪电般抽出萧景手中那几近握不稳的炭笔!塞入他自己手中!
炭笔入手粗糙冰凉。地图上萧景已勾勒的地脉脉络与新出现的危险节点清晰映在他眼中。
“标记!方向!深度!”顾珩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耳际!他握着萧景的手腕没有松开,那只滚烫粗糙的大手如同一个能量源,强行压制着对方手臂的颤抖和体内几欲冲垮理智的剧痛眩晕!源源不断的、如暖流般的玄麟煞气,通过这强硬的接触点涌过去,帮助对方对抗那即将失控的感知风暴!
萧景只觉手腕处如同嵌入了一枚滚烫的铁箍,痛楚与灼热同时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更大的力道禁锢!随即一股厚重温热的能量强横地涌入他紊乱的经脉,强行抚平了部分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晕,让他的意识获得片刻喘息!他能清晰地“听”到顾珩精神世界中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志——集中!标记!
羞耻与无措被更强的求生欲与责任感压下!他立刻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所有的意志凝聚在左手指尖,顺着被顾珩按着移动的右手,在地图上一个被风化石林遮蔽的山谷位置,无比精准而稳定地狠狠戳下一个墨点!随即又在墨点旁快速划出一个箭头和一个“七丈”的数字!
“七丈深……引流……节点在此!”他用尽力气嘶声说出。
目标锁定!
顾珩眼中凶光暴射!再没有任何迟疑!他猛地松开紧握萧景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因力量过大而泛起的红痕——如同抛弃一件暂时无用的工具!
“陆九!”吼声如同出鞘的凶刃!
“在!”
“目标锁定!乙字山谷!七丈深坑!!”顾珩的手指如标枪般刺向地图!下达了如同掷入冰湖的军令:“第一、二队!原地待命!看死所有出入口!”
“第三队!跟我来!带燃火车!挖开坑口!”
“第四队!散开在目标外围!找到所有地下泉脉上游!倾入所有石灰硫磺粉!堵死泄毒路径!”
“给我断水!灭源!烧掉那毒囊!”
命令如冰雹砸落!凛冽的杀气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鬼鹞骑如同精密机器瞬间启动!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士兵低吼声瞬间撕裂死寂!
顾珩转身,目光如同重锤最后落在萧景脸上——那张脸色潮红褪去、瞬间被强行透支后的苍白和巨大疲惫笼罩的脸。
“在这里……等着!”命令式的四个字,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说罢,他已大步冲向自己的战马,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扬起!
马蹄如奔雷,带着焚烧一切毒源的决绝,冲入黑暗的石林深处,直扑那标记着死亡的山谷!
留在原地的萧景,在顾珩松开手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秦念及时撑住的臂弯里!强烈的眩晕与脱力感如同决堤洪水将他瞬间吞没!
手腕上那灼热的余温还未散去,剧痛却已在全身经络中疯狂反噬!他看着瞬间远去的墨色洪流,看着地图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墨点,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只化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混着血腥气的剧烈咳嗽。
风雪呜咽。
石壁凹槽内篝火明灭不定。
那只刚刚被紧握过、此刻冰凉颤抖、带着一圈绯红印痕的手,
缓缓地,
用力地,
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