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深处,乙字山谷。
杀戮的余烬尚未冷却。
山谷入口处,被强行炸开的巨大坑口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冒着滚滚浓烟与刺鼻的硫磺硝石恶臭。坑底深处,残余的墨绿色泥浆还在滋滋作响,与泼洒的石灰粉剧烈反应,蒸腾起呛人的白雾。
几具穿着墨戎制式皮甲、肢体扭曲、皮肤呈现诡异青黑色的尸体散落在坑口边缘,显然是被“燃火车”的烈焰和剧毒粉尘瞬间吞噬的倒霉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肉味与死亡的气息。
顾珩站在坑口边缘,玄麟甲上溅满了泥浆和黑灰,肩甲处一道被弯刀划开的裂痕狰狞可见。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扫视着这片被强行摧毁的毒巢。陆九正带人清理战场,将找到的墨戎令牌、特制挖掘工具等物证迅速收集。
“将军!坑底核心炸毁了!引流口被石灰堵死!上游几个泉眼也撒了硫磺粉!暂时封住了!”
陆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声音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一丝后怕的沙哑。
刚才的突袭极其凶险,墨戎守卫的抵抗带着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更有人试图引爆更深处的墨砂源,若非顾珩亲自带队以雷霆之势强攻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顾珩微微颔首,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放松。他抬头望向山谷上方那片被风化石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冰冷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
那是……被窥视的感觉!如同暗夜中潜伏的毒蝎!
“不对……”顾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几乎在他心念电转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厉啸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最高处、一根形如鬼爪的巨大风化石柱顶端爆射而出!
箭!
一支通体黝黑、箭簇闪烁着幽蓝光泽、尾部带着诡异螺旋纹路的铁箭!
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毒!目标并非顾珩!而是——山谷入口处,那块相对平坦、被作为临时指挥点的巨大岩石后方!
那里……是萧景所在的位置!
顾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冻结!
“殿下——!!!”秦念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萧景正靠坐在岩石后避风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剧烈的精神消耗和强行压制墨毒反噬的痛苦让他五感迟钝,那致命的箭啸声传入耳中时,箭锋已近在咫尺!
躲不开!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怒雷!带着狂暴的煞气与不顾一切的决绝!从坑口方向猛地扑至!
是顾珩!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极限!玄麟煞气在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黑色的火焰包裹全身!速度提升到极致!他高大的身躯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横亘在箭矢与萧景之间!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那支淬毒的螺旋箭,带着恐怖的穿透力,狠狠扎进了顾珩的左肩胛下方!位置极其刁钻!正是玄麟甲之前被弯刀划开的裂缝处!箭簇瞬间穿透甲叶缝隙,深深没入血肉!
“呃啊——!”顾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沉重的身躯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左肩瞬间被剧痛和一股阴冷的麻痹感吞噬!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破损的玄麟甲和墨色大氅!
“将军!!!”陆九目眦欲裂!狂吼着冲向顾珩!
“顾珩!”萧景的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的痛苦、眩晕在瞬间被眼前这喷溅的鲜血和那如同山岳般挡在自己身前、轰然倒下的巨大身影彻底击碎!
一股从未有过的、撕裂灵魂般的恐惧和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比墨毒噬心更甚百倍!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顾珩!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顾珩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肩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那箭上的毒素更是阴冷歹毒,如同无数冰针顺着血脉疯狂侵蚀!
他咬紧牙关,强行运转玄麟煞气压制毒素扩散,但脸色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瀑!
“别……碰箭!”顾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铁锈般的血气,猛地喝止了冲过来的陆九和萧景!
他看到了箭尾那诡异的螺旋纹路——这是墨戎特制的倒钩毒箭!强行拔出,必带下大片血肉,加速毒素扩散!
萧景扑到顾珩身边,跪倒在地。他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支深深嵌入顾珩血肉的毒箭。那刺目的猩红,那瞬间弥漫开的浓郁血腥气,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了顾珩惨白的脸,紧锁的眉头,强忍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有那双看向自己时,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眼睛!
“你……”萧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琥珀色的眼眸瞬间被水光淹没,不是因为自身的痛苦,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为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不顾一切?为什么用身体去挡?他值得你这么去救吗?
顾珩没有回答。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熔岩,死死锁定山谷顶端那根鬼爪石柱!杀意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
“陆九!”顾珩的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寒风,“带人!给我把那根石柱……轰成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陆九狂吼着,带着满腔怒火和悲痛,点齐一队精锐,如同疯虎般冲向山顶!
顾珩强撑着,试图站起,左肩的剧痛和毒素的麻痹却让他身体一晃。
“别动!”萧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颤抖!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在顾珩右肩未受伤处!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他的指尖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
那双含泪的眼眸死死盯着顾珩,里面翻涌着恐惧、愤怒、自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崩溃的……占有般——他不能让他再动!不能让他再受伤!
顾珩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萧景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激烈到近乎疯狂的情绪!那双总是清冷疏离、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如同破碎的冰湖,倒映着他染血的身影,充满了……恐惧失去?
就在这时!
薛神医在秦念的搀扶下,如同狂风般冲了过来!看到顾珩肩上的毒箭和喷涌的鲜血,脸色瞬间剧变!
“按住他!”薛神医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他迅速打开药箱,银针、小刀、药瓶叮当作响。“箭有毒!倒钩!不能拔!先封脉止血!”
秦念和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顾珩的肩膀和手臂。顾珩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任由薛神医动作。
萧景依旧死死按着顾珩的右肩,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点。他看着薛神医用锋利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切开箭簇周围的皮肉,看着那狰狞的倒钩被一点点剥离血肉,看着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比顾珩更加惨白,仿佛中箭的是他自己!
“唔……”顾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让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
萧景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顾珩的肩甲!他猛地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但下一刻又强迫自己睁开,死死盯着那伤口,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灵魂深处!
“金疮药!快!”薛神医动作快如闪电,迅速清理伤口,敷上特制的解毒金疮药粉,再用干净布条层层加压包扎。
整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毒血攻心!
当最后一道布条缠紧,顾珩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跪在自己身边、脸色比他更难看、眼神却执拗得吓人的萧景。
“将军!刺客抓到了!是个死士!服毒自尽了!”陆九带着一身血气冲回来,声音带着挫败和愤怒。
顾珩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微微摇头,示意知道了。
薛神医仔细检查了顾珩的脉象和伤口,脸色凝重:“毒已入血!虽及时封脉清创,但毒性猛烈,已伤及心脉!将军需立刻静养!不可再动武!否则……神仙难救!”
他看向萧景,眼神复杂,“殿下,您的金针截脉之期本就临近,方才心神剧震,引动墨毒反噬……也需立刻……”
薛神医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景心头!他看着顾珩肩头那被鲜血浸透的厚厚绷带,看着他强忍痛苦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再想到自己体内那随时可能爆发的墨毒……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
如果不是他感知失误……
如果不是他……
自责、痛苦、恐惧、还有那几乎将他撕裂的……心疼……如同无数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
顾珩动了。
他没有理会薛神医的警告,也没有看自己肩头的伤。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骨节粗砺的手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这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缓缓地、极其稳定地……覆在了萧景那只依旧死死按在他右肩、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萧景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顾珩那巨大的、带着不容挣脱力量的手掌死死按住!
顾珩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牢牢锁住萧景那双布满血丝、盈满水光、充满了惊惶与自责的眼眸。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一字一句,砸在萧景的心上,也砸在死寂的夜空:
“听着……”
“你的命……是我朔方军的刀!”
“我的命……是护住这把刀的……鞘!”
“刀在……鞘在……”
“刀断……鞘折……”
他微微前倾,无视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将两人交叠的手掌死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在沉重而有力地搏动!隔着冰冷的甲胄与染血的绷带,传递着生命的炽热与……不容置疑的誓言。
“今日……我替你挡这一箭……”
“他日……你若敢先折了这把刀……”
顾珩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光芒!
“我顾珩……便踏碎这北境山河……”
“让所有魑魅魍魉……”
“为你……陪葬!”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血的誓言!
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带着同生共死的决绝
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这是来自北境煞神的……血誓!
萧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着顾珩眼中那如同熔岩般炽热、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疯狂光芒,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而沉重的力量,听着那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灵魂深处的誓言……
所有的恐惧、自责、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更无法抗拒的洪流彻底冲垮!
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眼中滚落!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如同崩溃般的大颗大颗砸下!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砸在顾珩染血的胸甲上!滚烫的泪水瞬间被冰冷的金属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支撑。
顾珩的手掌依旧死死按着他的手背,感受着那汹涌的泪水和剧烈的颤抖。
他没有安慰,没有擦拭。只是用那双燃烧着血誓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这誓言刻入对方的骨髓!
“所以……”顾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剧痛和失血而起的虚弱颤抖,却依旧斩钉截铁:
“给我……活下来!
话音落下。
顾珩的身体猛地一晃!失血过多和剧毒侵蚀带来的巨大眩晕终于击垮了他强撑的意志!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倒去!
“将军!!!”
惊呼声四起!
萧景在顾珩倒下的瞬间,被那巨大的力量带着也向前扑倒!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顾珩倒下的沉重身躯!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萧景垫在下方,被砸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痛!但他却死死抱着顾珩,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泪水混合着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因剧痛而紧锁眉头、却依旧带着不屈意志的脸。
耳边回荡着那如同魔咒般的血誓。
“刀在……鞘在……”
“刀断……鞘折……”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炽热的……归属感……如同岩浆般,从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将他彻底吞噬!
他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顾珩冰冷的颈窝,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之中。
鬼哭林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石柱。
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映照着相拥倒地的身影。
和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
血已流。
誓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