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烽烬不臣 > 第 24 章
    风,在这里失去了凛冽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裹挟着硫磺硝石腥气的灼热。空气扭曲着,视野中的一切景物都在蒸腾的热浪中晃动变形。脚下是滚烫的黑色砂砾,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鞋底仿佛随时会被融化。远处,巨大的、如同怪兽脊背般隆起的暗红色岩山在扭曲的热浪中若隐若现,山体裂缝中不时喷吐出炽热的蒸汽和刺鼻的黄烟。这里便是生命的禁区——赤焰戈壁。

    五百名“焚渊营”死士,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在滚烫的砂砾地上艰难行进。沉重的“辟火甲”隔绝了部分高温,但内部早已被汗水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带着浓烈的硫磺味灼烧着喉咙。特制的“隔热靴”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鞋底的特种兽皮和石棉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损着。每个人都戴着厚重的“滤毒面罩”,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和脚下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黑大地。

    顾珩走在队伍最前方。玄麟重甲在高温下如同烙铁,紧贴着皮肤,带来持续的灼痛。肩头的旧伤在高温和重压下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内腑的隐伤。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滑过紧绷的下颌,滴落在滚烫的砂砾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他脸上覆盖着特制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扭曲蒸腾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区域。

    “将军,温度太高了!再往前,辟火甲撑不了多久!”副将铁牛(焚渊营临时统领)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嘶哑和沉重。他指了指几名士兵的靴底,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冒烟。

    顾珩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军暂停。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黑色砂砾,在指尖捻开。砂砾中混杂着细小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墨绿色晶体——墨砂!越靠近核心,浓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的硫磺硝石腥气里,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阴冷墨毒气息!

    他抬头,目光穿透扭曲的热浪,望向那片暗红色岩山的深处。那里,便是萧景血图中标注的核心污染区!也是“夜不收”用十几条人命换来的情报中,墨戎祭坛的所在!

    “卸掉外层负重!只留核心甲片和武器!”顾珩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水囊集中分配!省着喝!铁牛!带‘猎犬’前出探路!找‘夜不收’留下的标记!其他人,原地休整半刻!抓紧时间降温!”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沉默地卸下部分非必要的负重,节省体力。有人拿出特制的降温湿巾敷在额头和脖颈,但效果微乎其微。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热浪扭曲视野的嗡鸣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顾珩靠在一块相对阴凉的巨大黑色岩石后,岩石表面依旧烫手。他取下腰间的水囊,只抿了一小口,滚烫的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湿润,随即被更强烈的干渴取代。他闭上眼,试图调息,但心口的位置,那封贴身收藏的、萧景的密信,仿佛被这地狱般的高温点燃,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悸动。

    萧景……京都的火灭了,郑玄倒了。但那个病秧子……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墨毒……在京都那潭浑水里,会不会再次爆发?这个念头如同毒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扎了一下,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担忧。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厉啸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

    “噗嗤!”“噗嗤!”

    队伍侧翼,两名负责警戒的士兵身体猛地一僵!他们的胸口和咽喉处,赫然插着几支通体黝黑、箭簇闪烁着诡异蓝芒的淬毒弩箭!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敌袭!隐蔽!”铁牛狂吼!

    几乎在同时!

    轰!轰!轰!

    数团粘稠的、燃烧着墨绿色火焰的诡异火球,如同地狱投来的陨石,从前方岩山的裂缝中呼啸而出!狠狠砸向焚渊营的队列!

    “散开!是墨戎的‘毒火弹’!”顾珩瞳孔骤缩,厉声咆哮!

    砰!砰!砰!

    火球落地炸开!墨绿色的火焰如同活物般四溅飞射!粘附在砂砾、岩石、甚至士兵的辟火甲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浓烈刺鼻的毒烟瞬间弥漫开来!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被火焰溅到,特制的辟火甲竟被迅速腐蚀穿透!皮肤瞬间焦黑溃烂,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救命!火……火扑不灭!”

    混乱瞬间爆发!

    “稳住!用‘熄毒粉’!”顾珩怒吼着,抽出朔渊刀,一刀劈飞一个射向他的毒火箭矢!动作迅猛如电!他抓起腰间悬挂的一个皮囊,扯开塞子,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猛地洒向身边被毒火点燃的士兵!

    嗤——!

    粉末接触到墨绿火焰,瞬间腾起大股白烟,发出刺鼻的酸味,火焰竟真的被暂时压制下去!

    “用粉!快!”士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效仿。

    但袭击并未停止!更多的毒火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岩山裂缝中射出!同时,数十个穿着暗褐色、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皮甲,脸上带着狰狞兽骨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地穴中钻出!他们手持淬毒的弯刀和吹箭,动作迅捷诡异,悍不畏死地扑向陷入混乱的焚渊营!

    是墨戎的“鬼面军”!他们果然埋伏在此!

    “结阵!御敌!”顾珩眼中杀机爆射!朔渊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将一名冲到近前的鬼面军连人带刀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玄麟甲上,瞬间蒸发!

    “杀——!”焚渊营的士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短暂的混乱后,立刻爆发出骇人的战意!他们迅速结成小型战阵,盾牌格挡毒箭,长矛突刺,战刀劈砍!特制的“焚雷弩”也开始发威,爆炸弩箭在鬼面军密集处炸开,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毒火肆虐!毒烟弥漫!赤焰戈壁的边缘,瞬间化为人间炼狱!滚烫的砂砾被鲜血浸透,发出更加刺鼻的腥臭!

    顾珩如同战神附体,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朔渊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他肩头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染红了内衬,带来钻心的剧痛,却被他强行压下!体内的本源伤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灼烧着他的经脉,但他眼中只有杀戮!只有突破!必须撕开这道防线!必须冲进核心!

    “将军!左侧岩缝!有重弩!”铁牛狂吼着,挥舞着巨斧将一个鬼面军砸成肉泥!

    顾珩猛地转头!只见左侧一处狭窄的岩缝中,赫然架设着一架造型狰狞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重型床弩!弩臂上搭着的,不是普通的弩箭,而是一根足有手臂粗细、通体黝黑、布满倒刺的巨型毒矛!矛尖闪烁着幽蓝的毒芒,正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闪开!”顾珩目眦欲裂!他猛地将身边一名士兵推开!同时,身体如同炮弹般朝着那处岩缝猛冲过去!玄麟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速度提升到极致!

    嗡——!

    就在他冲出的瞬间!那架重弩猛地发射!粗大的毒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来自地狱的投枪,狠狠射向人群!

    “不——!”铁牛发出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毒矛的必经之路上!他竟不闪不避!双手紧握朔渊刀柄,将全身力量连同狂暴的煞气灌注于刀身!刀锋之上,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乌光!

    “给老子——断!”顾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朔渊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那根呼啸而来的毒矛!

    铛——!!!!!!!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洪钟炸裂般的巨响轰然爆发!

    火星四溅!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砂砾和碎石瞬间掀飞!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根粗大的毒矛,竟被顾珩这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刀,硬生生从中劈断!断成两截的矛身带着巨大的惯性,擦着顾珩的身体飞向两侧,狠狠扎入滚烫的岩壁之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噗——!”顾珩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踉跄数步!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染红了面罩的内衬!强行劈断那蕴含恐怖动能的毒矛,巨大的反震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肩头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同泉涌!体内的本源伤势瞬间恶化!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铁牛和附近的士兵目眦欲裂!

    “杀……了那弩手!”顾珩用刀拄地,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指向那处岩缝!

    几名焚渊营士兵怒吼着冲了过去,用血肉之躯堵住了岩缝入口,将里面的弩手乱刀砍死!

    危机暂时解除,但顾珩的伤势……雪上加霜!

    他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脏腑撕裂的剧痛。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的内衫。他看着周围依旧在惨烈厮杀的战场,看着不断倒下的焚渊营兄弟,一股冰冷的沉重感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冷悸动感,如同冰锥般猛地刺入他混乱剧痛的识海!

    剧痛!冰冷!绝望!还有……一丝极其熟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精神波动?!

    是萧景!他在京都……又出事了?!而且……那感觉……比上次更加凶险!仿佛……心脉正在寸寸碎裂?!

    “呃啊——!”顾珩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盖过了身体的伤痛!他猛地捂住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那个病秧子!他到底怎么了?!

    “萧景——!”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狂暴怒火的嘶吼,从顾珩染血的面罩下迸发出来!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灯幽冷的光晕下,萧景蜷缩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皮肤下,那墨绿色的蛛网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蔓延,甚至隐隐透出血管的轮廓!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呻吟!

    薛神医满头大汗,金针如同暴雨般刺入萧景周身大穴!针尾疯狂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心脉壁垒……崩了!”薛神医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墨毒……墨毒彻底失控了!它在吞噬殿下的生机!金针……快压不住了!”

    秦念跪在榻边,紧紧握着萧景冰冷刺骨、不断抽搐的手,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殿下!殿下您撑住啊!薛老!求您救救殿下!”

    萧景的意识早已沉沦在无边的黑暗冰海之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黑暗!更绝望!墨毒的寒流如同亿万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灵魂,撕扯着他的心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由薛神医金针和顾珩残留煞气构筑的壁垒,正在寸寸碎裂!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放弃吧……

    沉下去……就解脱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意识深处诱惑着。

    不……

    不能……

    有人在等我……

    他在……赤焰戈壁……他在……战斗……

    顾珩……那个如同山岳般的背影……那双燃烧着焚尽一切火焰的眼睛……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却带着焚尽一切、不容置疑的霸道意志,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受伤雄狮的垂死咆哮,猛地撞入了他即将溃散的识海!

    那意志……滚烫!灼热!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气息!是……顾珩?!

    他在……呼唤他?!不……那不仅仅是呼唤……那里面……还有……恐慌?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挽留?!

    “撑住!”

    两个字!没有声音!却如同烙印般狠狠烫在萧景的灵魂深处!

    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泼上了滚烫的烈油,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亮!萧景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狂暴意志带来的冲击,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了心脉处肆虐的墨毒寒流!为薛神医的金针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呃……”萧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却奇异地平稳了一分。

    薛神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立刻抓住机会,金针如雨,全力稳固那摇摇欲坠的心脉壁垒!

    密室中,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千里之外,隔空相系的灵魂,

    在生死边缘,

    再次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与……托付。

    赤焰戈壁的烈焰在燃烧。

    京都密室的烛火在摇曳。

    刀锋染血。

    心脉垂危。

    但那一线生机,

    在灵魂的共鸣中,

    被强行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