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邢夫人这最后几句话,如同几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贾赦迈步的动作猛然一顿,紧接着,他看着软榻小桌上摇曳的烛火,眼中神色明灭不定。
他贾赦混帐了一辈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可唯独在银钱上,从未这般“清醒”过0
十万两!
那老婆子当真是疯了不成?
贾赦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二房那个贾宝玉,不过是个衔玉而生的废物罢了,打小便耗费了府中多少银钱?
如今大了,非但不能挣回半分颜面,反倒还要再掏空家底,去“买”一个前程?
反观隔壁的贾环,那个他那位二弟素来瞧不上的庶子,如今六元及第,南书房行走,圣春正浓,何曾花过府里一两银子?
这般强烈的对比,让贾赦心中的不忿愈发浓烈。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素来浑浊的醉眼之中,此刻竟是迸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住邢夫人,声音已是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方才所言————“扒拉”些回来————此话当真?”
邢夫人见他终于动了心,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凄苦,她上前一步,扶住贾赦的骼膊,泣声道:“老爷!妾身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啊!”
“您想想,老太太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紧着二房?咱们大房,不过是占了个长子”的虚名罢了。”
“将来真要分家,那空壳子留给咱们,银子、田产、铺子,怕是早就被二房和老太太,补贴给宝玉那个无底洞了!”
“与其将来坐吃山空,喝西北风去,倒不如趁着如今府里还未倒,咱们自己先留条后路啊!”
贾赦闻言,只觉得邢夫人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银子”和“女人”罢了。
若是将来没了银子,他这国公爷的空架子,又能有何用?
“好、好、好————”
贾赦连道三声好。
他用力一拍大腿,已然是下了决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那老虔婆的私库————可不好进。”
邢夫人见状,连忙凑上前:“老爷放心,此事————妾身早有盘算。”
“明日,我便去荣禧堂,只管闹他个天翻地复!只说老太太偏心,将公中的银子都掏空了。届时阖府上下的耳目,自然都聚在荣禧堂。”
“老爷便可趁此机会,去那库房————转寰一二件老物件来。老太太的体己多,当年的更是十里红妆,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如今我们拿走这一二件,又有怎么?”
“横竖这些东西,不过都落到那二老爷手上罢了。与其眼看着二老爷白得便宜,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正如邢夫人所料,荣禧堂内,贾母最终还是被贾政那番“光宗耀祖”、“压过贾环”
的言辞说动了心。
十万两银票,从贾母的私库中取出,交到了贾宝玉的手上。
贾宝玉拿着这辈子银票,只觉得手都在发抖。
他心尖尖儿都在兴奋地颤斗。
他贾宝玉,如今也是能办大事的人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揣着银票,径直奔了八爷府。
八爷庆见他当真弄来了十万两,心中亦是暗自惊讶贾母对这块顽石的溺爱,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温和模样。
“宝兄弟,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温言笑道:“这军需主事一职,掌管粮草调度,乃是军中要害。清贵安稳,不涉险境,最是适合宝兄弟这般心思剔透的才情之人。”
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兵部那边的文书便已然下来。
贾宝玉,赫然被委任为此次青海平叛大军的“随军主事”,专司粮草文书。
贾宝玉拿着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委任文书,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只是这一刻,他心中最想见的,不是贾母,也并非贾政、王夫人,甚至不是心心念念的宝姐姐、林妹妹,而是————贾环。
是日,下值时分。
将军府门口。
贾宝玉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斓衫,早早地等侯在此。
不多时,将军府的马车缓缓驶来。
贾环一身青色官服,从车内走出,一抬眼,便瞧见了门口那道熟悉又突兀的身影。
贾环眉头微皱:“宝二爷今日倒是有闲心,居然又能想起来见我。”
贾环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讥讽。
贾宝玉见他落车,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强自按捺着得意,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眩耀之意:“环兄弟,倒是巧了。”
贾环淡淡地看着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宝二爷有事?”
“倒也无甚大事。”
贾宝玉清了清嗓子:“不过是来告知你一声,不日————我也要离京了。”
他觑着贾环的神色,见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一阵不快,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蒙八爷错爱,圣上恩典,如今我在兵部挂了职,不日便要随大军开赴青海,任随军主事一职,掌管粮草辎重!”
他死死盯着贾环的脸,期待着能从上面看到一丝一毫的震惊、讶异,乃至————嫉妒。
“哦?”
贾环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那变化,却并非贾宝玉想要的震惊,而是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贾环心中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军需主事?
掌管粮草?
还是八爷的手笔?
这贾政和贾母,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敢让贾宝玉这等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的蠢货,去碰“粮草辎重”这等军国大事?
那十万两银子,怕不是打了水漂,而是直接扔进了八爷的火坑里。
八爷此举,与其说是帮衬,倒不如说是————将贾宝玉,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绑在了他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
贾环心中闪过万千念头,面上却只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那便————先恭喜宝二哥了。”
贾环对着他,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军中不比府中,规矩森严。宝二哥此去,万事小心。
97
“我便在京中,静候二哥————立功归来的好消息了。
4
说罢,他便再不看贾宝玉那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样子,径直抬步,迈入了将军府的大门。
贾宝玉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满腔的豪情壮志,在贾环那轻飘飘的一句“静候佳音99
中,被消磨殆尽。
这————这便完了?
贾宝玉只觉得,自己就象是铆足了劲,狠狠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那股子无处着力的憋闷,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贾环!”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门,攥紧拳头,眼框微红,很是委屈:“你————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做出一番功绩来给你瞧瞧!我贾宝玉,绝不比你差!”
回答他的,只有门房那略带鄙夷的眼神,和“吱呀”一声,彻底合上的大门。
贾宝玉忿忿地一甩袖子,只觉得今日来的得意,尽数化作了泡影,转而便是满腔的愤懑。
他心中愈发坚定了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念头,只是这念头之中,又有几分是为“上进”,几分是为“赌气”,怕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当夜,杏花楼。
贾宝玉自觉在贾环那里受了气,心中郁结,便想着来杏花楼寻八爷的门人吃酒解闷,顺便————也眩耀一番自己这“军需主事”的身份,好找回些颜面。
雅间之内,依旧是那帮清流与失意官员。
众人听闻贾宝玉已正式得了任命,自是又一番吹捧,将贾宝玉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只差便说他是“运筹惟幄、决胜千里”的兵家奇才了。
贾宝玉被这番话捧得是三魂离了七魄,方才在将军府受的郁气一扫而空,端着酒杯,已是有了几分醉意,摇头晃脑道:“诸位谬赞,谬赞了————我不过是————略通兵法罢了————”
正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缓步从雅间隔壁走过。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下值后前来吃酒的薛蟠。
贾宝玉一见是他,顿时大喜,连忙起身招手:“蟠香兄!快来!快来!今儿我做东!”
薛蟠见是贾宝玉,又看了看满座的“文人雅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贾宝玉见他冷淡,心中不是滋味儿,有心想要亲近,于是带着几分眩耀的口吻便开口道:“蟠香兄!我如今————如今也是军中之人了!”
他大着舌头,将自己那“军需主事”的身份又说了一遍:“不日,我便要开赴青海,如今兵部的文书下来,已经是军需主事了。”
薛蟠闻言,吃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只是他想起这几日听到的风声,于是心中再度微微哂笑,就明白了贾宝玉这官职的来由。
他话语中带了几分敷衍:“是么?刚好,我也要去青海。”
贾宝玉一愣:“你————你也去?”
薛蟠浅浅呷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贾宝玉:“不过,我倒是没宝二爷这般好运气。我只是个小卒罢了。”
贾宝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便是涌上一抹窃喜,他忍不住假意开口:“薛大哥,何必如此自谦?你与环兄弟是何等交情?他如今圣眷正浓,南书房行走,又是奉恩将军!他既肯帮你,又岂会只让你做个小卒?”
薛蟠看着贾宝玉这般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只觉得无趣,只是如今他城府已然比往日深多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我自知力微,只怕上战场添乱,不敢拿此事叼扰环哥儿。倒是宝二爷————实乃是好福气。”
一时之间,贾宝玉笑声不断。
薛蟠却起身,找了个托词,便离开了雅间。
荣国公府。
正当贾宝玉在杏花楼内春风得意之时。
荣禧堂内,亦是上演着一出早已排演好的大戏。
“老太太!您可要为我们大房做主啊””
邢夫人一反往日的木纳与沉闷,竟是如那市井泼妇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荣禧堂的门坎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您这心————也忒偏了啊!”
“那宝玉是二房的命根子,我们大房的琏儿、大姑娘,难道————难道就不是您的亲孙子、亲孙女吗?!”
贾母歪在榻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气得是浑身发抖,指着邢夫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反了!反了!”
王夫人亦是脸色铁青,上前斥道:“大太太!你这是做什么?老太太面前,岂容你这般撒野?!”
“我撒野?!”
邢夫人今日是铁了心要闹个天翻地复,她猛地站起身,叉着腰,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问你,老太太那十万两银子,是不是给了宝玉,让他去买官了?!”
“你们二房拿着公中的银钱吃穿用度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老太太的私库都惦记上了!你们这是要将这国公府的家底,都掏空了不成?!
”
“你————你血口喷人!”
王夫人气得脸色发白。
“我血口喷人?”
邢夫人冷笑连连:“老太太!您今儿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门坎上,也省得将来看着大房,跟着你们二房一块儿喝西北风!”
荣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哭声、骂声、劝慰声,响成一片。
而与此同时。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却避开了所有的耳目,抄着后院的小路,径直朝着府中那防备森严的库房重地摸去。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荣国公府的当家人—
贾赦。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串钥匙,那钥匙,正是邢夫人趁乱,从鸳鸯那里“顺”来的备用钥匙。
贾赦的心“砰评”直跳,既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来到那间存放贾母私库的耳房前,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颤斗着手,将钥匙插入了那把沉重的大锁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子陈旧的、带着樟脑与金银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贾赦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他一步踏入,只见昏暗的耳房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只上了锁的大红木箱。
他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咙口。
他不再尤豫,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铁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