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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宝玉抵达青海

    “哐当!”

    贾赦的动作下,一声刺耳的闷响猛然发出。

    就见一只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嫁妆箱子上,那精巧的铜锁应声而被撬开。

    他颤斗着手,掀开沉重的箱盖。

    入眼的,首先是几匹半旧的云锦,再往下,便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和银裸子。

    贾赦的眼睛,倏地就红了。

    他一面抚摸着这些冰凉的银裸子,一面忍不住咬牙切齿:“老太太私藏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公中的开支却成日说不够用。这金银裸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不如给府里的爷们用一用————”

    “我是荣国公府的大爷,这银子————合该有我一份!”

    他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告诉贾母,又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同一时间,贾赦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拼命地往自己早已备好的布袋里塞。

    只是,这金银之物,分量太重,也太过显眼。

    贾赦被金银裸子冲晕的头脑中,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心知,此事若是被那老太太发觉,只怕又是一场天翻地复。

    他必须拿些不显眼,却又值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昏暗中逡巡。

    很快,贾赦的眼神便落在了箱子最深处,一个用暗紫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上。

    贾赦心中一动。

    能被老太太这般珍藏的,岂能是凡品?

    他连忙将那匣子取出,打开一看,却不由得一愣。

    没有金光闪闪,亦非珠光宝气。

    匣子内,静静地躺着一对通体温润、泛着雨过天青色微光的————茶盏。

    “呸!”

    贾赦暗骂一声晦气,只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

    可当他将其拿到烛火下细细端详时,那茶盏上细密的开片,在火光下竟是泛起如冰裂般的幽光,那釉色之纯净,竟是连他这等肚子里不过都是酒囊饭袋的俗人,也不由得看呆了片刻。

    贾赦到底还是国公爷,眼界还是有的。

    此物赫然乃是雨过天晴色的————汝窑!

    贾赦心中狂喜。

    这东西小巧,又不起眼,便是将来东窗事发,只怕老太太也未必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他不再尤豫,迅速将这对茶盏揣入怀中,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满箱的金银,一咬牙,将箱盖重新合上。

    他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老太太不是偏心吗?

    这十万两,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贾赦冷笑一声,转身便迈步,匆匆离开。

    翌日。

    贾赦天还未亮,便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直,又戴了顶毡帽,遮遮掩掩地从荣国公府的角门溜了出去。

    他不敢去那些相熟的大当铺,只寻了京中南城一处瞧着最不起眼,名曰“聚源当”的小铺子。

    当铺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拨弄着算盘,见贾赦这般打扮,却又掩不住一身富贵气,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

    “客官,当点什么?”

    贾赦也不废话,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将怀中那锦匣,重重地放在了柜台之上。

    那掌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懒洋洋地打开匣子。

    可只一眼。

    那掌柜拨弄算盘的手,便倏地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这釉色————

    这开片————

    “天爷!”

    掌柜的心中“咯噔”一声。

    他颤斗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茶盏,凑到光亮处,又翻过来看那底足。

    当瞧见那底足之上,芝麻大小、却又清淅无比的三个“奉华”二字的刻款时,掌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这竟是————

    宋时汝窑!

    还是带着奉华款的汝窑!

    这等稀世珍品,便是宫中大内,怕也寻不出几对来。

    这等物件,少说也是富贵人家,勋贵侯门里才会有的东西,又怎会流落到此?

    掌柜的只觉得手中捧着的,不是茶盏,而是一块烫手至极的山芋。

    他那张老脸,霎时间便白了,额头上更是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等东西,他这小小的“聚源当”,哪里敢收?

    这分明就是泼天的祸事!

    “客————客官————”

    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您这————这宝贝————小店,小店怕是————”

    贾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笃定此物价值连城。

    他哪里容得掌柜的拒绝?

    贾赦眉头一竖,故意压低声音,露出一丝狠厉之色:“废什么话?你就说,当多少?”

    “这————这————”

    掌柜的快要哭出来了。

    他深知,能拿出这等东西,又这般做派的,定然不是寻常人家。

    他若是拒了,只怕今日便要惹祸上身。

    可若是收了————

    掌柜的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到了自家铺子背后真正的主人。

    “客官,您稍待,稍待片刻!”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脸:“此物太过贵重,小的做不得主。小的这就去请我家东家来!”

    说罢,他也不管贾赦是否同意,便将那匣子小心翼翼地合上,连滚爬地奔向了后堂。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铺的后堂之内,气氛凝重。

    董家大爷,董翎,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那对汝窑茶盏。

    那掌柜的,正跪在地上,沉声开口:“东家,此事小的万万不敢擅专啊!小的四下打听了一下,听说当此物之人,乃是荣国公府的大爷,您看,这可————”

    “行了。”

    董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董翎的目光,在茶盏和那锦匣的内衬上,来回扫视。

    他眼中精光一闪。

    这茶盏————

    董翎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与贾环合伙西山煤矿,又隐隐倒向了四爷一派。

    对于京中勋贵之内的腌攒事,他董翎自然是知晓一二。

    董翎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出一个荒唐,却又最是合理的猜测荣国公府的贾赦,竟是偷了贾母的嫁妆,出来典当了!

    这————

    这当真是泼天的大事!

    董翎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消息若是捅出去,荣国公府的脸面,便算是彻底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

    只是————

    董翎的脑中,却又浮现出贾环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

    他心中一动。

    此事————于旁人是祸事,于他董翎,乃至贾环而言,焉知不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董翎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不再尤豫,立刻吩咐心腹,备上马车,自己则换上常服,悄然从后门而出,径直往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书房。

    贾环听完董翎的叙述,又亲眼看了那对汝窑茶盏,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贾赦————”

    贾环缓缓放下茶盏,心中已是了然。

    想来如今荣国公府内部,早就有了龃龉。

    子女多生纠葛,不过是长辈一碗水未曾端平罢了。

    如今贾母如此偏心,作为长房,本该继承荣国公府的贾赦,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以至于如今软的行不通,竟然做出此等事情来,这般走向,说实话,便是贾环也是断然不曾想到的。

    只是————话又说回来,贾母如此,贾赦如此,荣国公府如此————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董翎见贾环沉默不语,心中亦是有些拿不准这位他的心思,不由得试探着开口:“环兄弟,此事————您看,该当如何处置?”

    “是报官,还是————”

    “报官?”

    贾环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董大哥,这可是家丑”啊。”

    董翎心中一凛:“环兄弟的意思是?”

    贾环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那抽芽的柳条。

    此事,若是闹大,固然能让荣国公府颜面扫地,但,时机未到。

    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青海战事一触即发,康帝绝不希望在此刻,因一桩勋贵丑闻而搅乱朝局。

    “董大哥。”

    贾环转过身,将那锦匣推了回去:“这对茶盏,你便寻个由头,买下来。价钱————便按那贾赦想要的给。

    董翎一愣:“买下来?环兄弟,这————”

    “董大哥,莫要心急。”

    “你只需将此物好生收着,便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荣国公府那边的窟窿,总要有人去填。”

    “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咱们————只需静观后效即可。”

    董翎听到这话,顿时闻弦而知雅意,和贾环对视一眼,于是他也就笑了:“环兄弟高见!”

    数日后,京郊大营。

    旌旗招展,鼓角争鸣。

    平叛罗下藏丹津的大军,终于是拔营开赴青海。

    贾宝玉身着一身崭新的“随军主事”官服,只是因为他吸食大烟,身形瘦弱单薄的缘故,官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松松垮垮,衬得他面色苍白。

    他并未随大军一同骑马,而是独自坐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之内。

    车内,非但铺着厚厚的软垫,更是燃着鼎焚百合,小几上还摆着精致的果子露与各色点心。

    与外头那肃杀、沉闷的行军队列,格格不入。

    贾宝玉撩起车帘,看着外头那些顶盔贯甲、在尘土中默默行军的兵士,心中一顿,又缩回车内。

    青海苦寒,一路风餐露宿,他如今有的休息,还是在马车内休息好了————

    此番待遇,赫然也是他走八爷的门路,打点出来的。

    横竖都耗费了十万两银钱了,也不在乎再多花费一些了。

    而在行军的队列之中。

    薛蟠一身寻常的兵卒短打,背着沉重的行囊,正咬牙跟着队伍前行。

    他身旁一个同样是新兵蛋子的壮汉,忍不住啐了一口,朝着贾宝玉那辆格格不入的马车,暗骂道:“呸!那便是咱们新来的贾主事?当真是好大的派头!”

    “可不是嘛!”

    另一人亦是压低声音,满脸讥诮:“老子听说,这位爷在营中,每日还要用什么果子露漱口,衣裳更是要日日熏香。这哪里是来打仗的?分明是来游山玩水的膏梁纨绔!”

    “也不知是走了哪门子的关系,竟是让他来掌管粮草辎重这等要害!将来上了战场,弟兄们的性命,怕是都要断送在这等废物手里!”

    怨言之声,在队列中低低地传来。

    薛蟠默然不语,只是将背上的行囊又勒紧了几分。

    只是薛蟠心中却有些忧心忡忡。

    粮草辐重,乃是军中重地,更是是非之地。

    贾宝玉这般做派,尚未到青海,便已惹了众怒。

    将来若是粮草稍有差池,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怕不就是他贾宝玉?

    他被推出来也就算了,可谁又知道,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又是否会借贾宝玉作为筏子,攻讦环兄弟?

    薛蟠心中愈发警剔,更坚定了要离这贾宝玉越远越好的念头。

    一路晓行夜宿,纵使贾宝玉再如何娇贵,这长途跋涉的苦楚,也让他瘦了一圈。

    待终于抵达青海节度使府时,贾宝玉几乎是连滚爬地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半条命都快颠簸没了。

    节度使府内。

    保龄侯史鼐,早已等侯多时。

    史鼐此人,正是当初的青海节度使。

    身为金陵四大家史家之人,史鼐因着贾母的关系,本就亲近荣国公府一二,只是史鼎原本心中正因上回藏地平乱一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下错注的事儿而懊悔不已。

    只是,当史鼐眼瞧见贾宝玉脸颊瘦削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毕竟在印象中,宝玉可是有名儿的“银盆”似的大脸盘子。

    罢了,罢了。

    终究是自家姑太太的亲孙子,又是她心尖尖上的人物。

    他史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

    “宝玉,你既来了,便不是在府里。”

    史鼐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沉声开口:“此处乃是军中,不比荣国府,凡事皆有规矩。”

    贾宝玉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连忙上前行礼:“宝玉————见过表叔。”

    史鼐见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头不由得一皱,叹息一声,便忍不住提点操心起来:“如今你已是军需主事,我这个表叔听闻了,心中也是高兴,便知晓你如今也是大了,知晓上进了。只是你虽然身子弱,但也当知粮草乃军之命脉,万万不可疏忽。”

    “你只管安分守己,莫要存什么贪墨的心思。将来平叛功成,我自会在奏折上为你记上一笔功劳,也算是对得起你父亲与姑母的托付了!”

    史鼐这一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了。

    就差将贾宝玉供起来,顺顺利利地摘个青海平叛的功劳,也好教贾宝玉将来回京之后,能顺顺当当,不说平步青云,也好在宫内寻个一等侍卫的差事。

    闻得史鼐此番话,贾宝玉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就涌起了血色,连忙顿首道:“表叔教训的是!侄儿都明白。侄儿定然安分守己,绝不给表叔和贾家丢脸!”

    史鼐见他虽然两眼浮肿,但还算是乖顺听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早就听说京中的宝二爷,乃是府中有名的混世魔王,如今看到,自己这位侄子,倒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

    只是。

    另一边。

    贾宝玉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不经意地开口道:“表叔,小侄有一事不解。”

    “我那薛家大哥薛蟠,竟也在军中。只是————他不过一介小卒罢了。”

    贾宝玉摇头晃脑,神情之中,仿佛真有几分惋惜:“说来,他与环兄弟也算是姻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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