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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涤尘院父子见,宁荣府骨肉轻(第一更,3500字)

    自打那日步兵统领衙门奉旨拿人,将那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如拖死狗一般拖去了涤尘院,这荣国公府的天,便算是塌了大半。

    贾母歪在那张铺着紫檀木的大榻上,那张脸已是瘦脱了形,蜡黄得如同那将尽的灯油。

    往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与枯槁,眼皮子耷拉着,只偶尔在那喉头里,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老祖宗————”

    鸳鸯红着眼圈,手里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燕窝粥,跪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好歹进一口罢。这都两日水米未进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若是————若是宝二爷回来了,见您这般模样,岂不是要心疼死?”

    听得“宝二爷”三个字,贾母那浑浊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

    两行浊泪,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了鬓角的银发之中。

    “我的儿啊————”

    贾母的声音嘶哑,仿佛是风箱拉扯一般:“那涤尘院是个什么去处?那是吃人的魔窟啊!我的宝玉自幼娇生惯养,皮肉比那嫩豆腐还金贵,哪里受得住那等磋磨?”

    “我不吃————我不吃!除非把我的宝玉还给我!”

    贾母猛地一挥手,竟是将鸳鸯手中的玉碗打翻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那滚烫的燕窝粥泼了一地。

    王夫人跪在一旁,早已是哭成了个泪人。

    她虽恨铁不成钢,可到底是自个几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宝玉生死未下,她这做娘的心,便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老爷————”

    王夫人猛地转过身,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贾政的大腿,那声音凄厉:“您就去瞧瞧罢————今儿个正是初一,按着那涤尘院的规矩,是准许探视的啊!”

    “您虽恼他,恨他,可他到底————到底是咱们唯一的根苗了啊。若是他在里头有个三长两短,您让我————让我和老太太怎么活啊!”

    贾政立在堂中,那张素来方正古板的脸上,此刻却是青白交加,神色复杂至极。

    他背负着双手,在那地砖上来回踱步,那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去?

    他贾政一生自诩清流,最重名节。

    如今儿子因为吸食那下三滥的福寿膏被抓,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他这张老脸,早已是被丢到了护城河里。

    如今还要让他去那种腌攒地方探视?

    “孽障!都是孽障!”

    贾政猛地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贾家诗礼簪缨之族,怎地就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畜生。吸毒、狎妓、

    甚至还————”

    他想起了那日在梨香院,宝玉对着戏子痴缠的丑态,只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涌。

    “让他死在里头干净!免得出来现世报,污了祖宗的门楣!”

    “政儿————”

    榻上,贾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身子,那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贾政,厉声喝道:“你若不去————老婆子我今儿个,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咱们一家子,索性一块儿去了,倒也干净————”

    “母亲!”

    贾政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几步,跪倒在榻前:“母亲息怒!儿子————儿子去便是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罢,罢,罢。”

    贾政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那神色间满是萧索:“我去瞧瞧那个孽障。只当是————全了这段父子孽缘。”

    京城西郊,涤尘院。

    此处原是前朝的一处废弃兵营,如今被圣上改为了强制戒烟之所。

    高耸的围墙之上,插满了明晃晃的铁蒺藜,四角更有步兵统领衙门的兵丁日夜把守,森严得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尚未走近,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呕吐物、排泄物,混合着陈年的腐朽气息,在日头下发酵出一股恶臭味道。

    贾政刚一下轿,便被这股子味道熏得几欲作呕,不得不掏出帕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这就是————涤尘院?”

    他看着那扇漆黑厚重的大铁门,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在验过了腰牌,塞了不少银两打点之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进去吧。只准一刻钟。”

    看守的兵丁冷冷地推了他一把。

    贾政跟跄着踏入院内。

    只见那校场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个形容枯槁的犯人。

    “啊——!给我一口!求求你,给我一口!”

    “杀了我吧!好痒————骨头里有虫子在爬啊!”

    凄厉的惨叫声、哀嚎声、撞墙声,此起彼伏。

    贾政面色惨白,在那一个个形同恶鬼的人堆里查找着。

    终于,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墙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宝————宝玉?”

    贾政的声音都在颤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被老太太视为心肝宝贝的贾宝玉,此刻正蜷缩在满是泥污的地上。

    他那身月白色的直裰早已成了灰黑色,挂满了污渍和破洞。头发散乱得象个鸡窝,上面还沾着几根枯草。

    他正用那双满是泥垢的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和手臂,指甲缝里全是血肉,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

    “宝玉!”

    贾政悲呼一声,冲了上去。

    贾宝玉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贾政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竟没有半分父子相见的羞愧,反而倏地爆发出精光。

    “爹?爹!是你吗爹!”

    贾宝玉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贾政的小腿,那力气大得惊人:“你有药吗?啊?你带那个丸子了吗?”

    “那戒烟丸”,哪怕一颗————半颗也行啊————爹,你快给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混帐!”

    贾政心顿时就凉了个透顶,顺带着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他踹开:“你这孽障!到了这步田地,你竟还想着那害人的东西?”

    “你看看你现在象个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公子的体面?”

    “体面?”

    贾宝玉被踹翻在地,却又嘿嘿地笑了起来枭:“爹,你说体面?哈哈哈————”

    “我都快疼死了,还要什么体面?”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那瘦骨嶙峋、满是抓痕的胸膛:“爹,你不知道————这骨头里象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有火在烧啊!”

    “什么圣贤书,什么仕途经济,那都是屁话!只有那一口烟,才是真的神仙日子啊!”

    “你给我————你给我啊!”

    说着,他竟又要扑上来抢贾政腰间的荷包。

    “你————你————”

    贾政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儿子,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这就是衔玉而生的大造化?

    这就是老太太口中那个有福气的凤凰蛋?

    “无可救药————当真是无可救药!”

    贾政老泪纵横,他颤斗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有些发硬的糕点,那是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来的。

    他一边老泪纵横,一边别过脸,将糕点往宝玉怀里塞:“吃些罢,吃些罢,熬过这一遭,到底就要好了————”

    贾宝玉见不是药丸,眼中瞬间失去了光彩。

    他抓起那糕点,也不管上面的泥土,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是————不是药————爹————我要————”

    “时辰到!探视者速离!”

    狱卒冰冷的催促声响起。

    贾政最后定定看了几眼,猛地一拂袖,转身便走,那脚步跟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出了涤尘院,外头的日头正毒。

    贾政站在烈日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如何向老太太和王夫人交代?

    那糕点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

    那涤尘院里的环境如此恶劣,若是没人照应,只怕不出半月,宝玉便要死在里头了。

    “唉————”

    贾政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宁国公府方向。

    虽说如今两府分立,但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贾珍身为族长,在外头路子广,或许————能托些关系,送些衣被进去,再打点一下狱卒,让宝玉少受些罪?

    哪怕,哪怕只是让他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也好啊。

    想到此处,贾政咬了咬牙,吩咐轿夫:“去宁国府。”

    宁国府,天香楼。

    贾珍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鼻烟壶,听着小厮回禀外头庄子上的收成,脸色颇有些阴沉。

    这半年光景,贾家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自从荣国府那边被贾环和户部盯上,连带着他这宁国府在外头的面子,也薄了几分。

    往日里那些巴结的商贾、官员,如今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大爷,西府的政老爷来了。”

    小厮进来通报。

    贾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节骨眼上,他来做什么?

    准没好事。

    但碍于辈分,贾珍还是懒洋洋地起身,迎了出去。

    “珍儿。”

    贾政一进门,那张老脸上便带着几分局促与恳切。

    “叔父快请坐。”

    贾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知叔父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可是那户部又去催债了?”

    他这话里带着刺,贾政听得脸皮一红,却不得不低下头来:“非是为此。”

    贾政叹了口气,将方才在涤尘院见到的惨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末了,用那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贾珍:“珍儿,你是族长,又是袭爵的将军。你在外头结交的人多。”

    “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帮着疏通疏通,给那步兵统领衙门递个话?不求别的,只求能允准咱们家里,给宝玉送些干净的铺盖和吃食进去。”

    “哪怕是多花些银子,也是使得的啊。”

    贾珍听着,却是冷笑连连。

    待贾政说完,他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叔父,您这是————难为侄儿啊。”

    “如今这京城是什么局势?您难道还看不清楚?”

    贾珍放下茶盏,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涤尘院是圣上亲设的,那是皇差!抓宝玉进去,那是圣旨!”

    “这个时候,谁敢去触那个霉头?谁敢去给宝玉递东西?那不是明摆着跟圣上对着干吗?”

    贾珍斜睨着贾政,语气里满是讥讽:“叔父,您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真当这宁荣二府还是当年的光景?”

    “宝玉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您自个儿管教无方,如今倒要拉着我这宁国府也跟着一块儿往火坑里跳?”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