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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宝玉再度喷血,二重打击(第一更,5800字)

    且说南安王府那边,因着圣上雷霆震怒,断了与红毛番的联姻,阖府上下是劫后馀生,喜气洋洋。

    可这消息毕竟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尚未在大街小巷彻底散开。

    荣国府这边,却还蒙在鼓里,正如那盲人骑瞎马,尚在做着攀龙附凤的美梦。

    荣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至少,在贾母等人看来,如今的氛围,倒也算得上是祥和,总好过前几日清扫门户、喊打喊杀来的安泰。

    贾母端坐在正上方,手里捻着佛珠。

    王夫人坐在下首,虽面带病容,但眼底到底因着今日要搭上南安郡王的事儿,多了几分欢喜。

    贾政则负手立在一旁,神色亦是带着几分期许。

    “三丫头。”

    贾母缓缓开口,神色很是和悦:“前儿个南安太妃着人递了话来,说是极其喜欢你的人品样貌。”

    “虽说咱们两家平日里走动得也不算太勤,但太妃娘娘既开了这个金口,想要收你做个义女,这也是咱们家的体面。”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是国公府,但如今这光景————你也清楚。”

    贾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能得太妃青眼,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将来有了郡主的名头,这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这也算是————为你自个儿挣了个前程。”

    这一番话,面上听着,倒象是为探春打算。

    可事到如今,便是深宅后院里的妇人也知道,那南安王府如今是火烧眉毛。

    所谓的“义女”,不过是送去给红毛番糟塌的替死鬼。

    探春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眼看贾母等人面上的笑意,还是不免心中一片冰凉。

    她扫视周遭,想起先前自己兢兢业业掌管中馈,清扫家中蛀虫刁奴,落了一身狼狈。

    再对比现在————贾探春更是心凉如水。

    在这个家族的利益面前,她贾探春,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筹码,一件可以用来换取短暂安宁的货物。

    “老祖宗说的是。”

    探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面色更是恭顺至极:“孙女————但凭老祖宗做主。”

    她既已在姨娘面前磕了头,便已是心如死灰。

    既然注定要牺牲,那便牺牲得彻底些吧。

    “好,好孩子。”

    贾母见她如此顺从,并未哭闹,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我就知道,你是咱们家最懂事、最识大体的姑娘。”

    “既如此,你且回去好生歇着,过两日太妃那边自会有安排。”

    探春默声不语,只是磕了个头,起身便退出了荣禧堂。

    刚走出穿堂,迎面便撞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日被打了板子、如今伤势渐好,又重新出来在府里晃荡的赖大与林之孝。

    这两人如今虽被革了职,但在府里根基深厚,依旧是许多下人的主心骨。

    此时见探春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戏谑。

    “哟,三姑娘大安。”

    赖大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腰弯得极低,可那语气里却透着股子阴阳怪气:“听说姑娘要有大造化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还得提前给姑娘道喜呢。”

    林之孝也在一旁附和,脸上挂着笑,只是眯缝着眼的时候,那笑意————怎么看,怎么透露着古怪:“是啊,三姑娘如今可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将来做了郡主,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啊。”

    探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搭理,径直带着侍书走了过去。

    待探春走远了,赖大才直起腰,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真当自个儿要去享福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赖大压低了声音,不由得轻嗤一声,旋即扯了扯唇角:“我早前便打听清楚了,南安太妃是要找个替死鬼去嫁给红毛番。那红毛番的地方,那是人呆的吗?听说茹毛饮血,那是去送死。”

    “哼,她前些日子不是威风吗?不是要抄我们的家吗?”

    “这下好了,我看她怎么死。”

    林之孝亦是嘿嘿冷笑:“谁能说这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也有今天————赖大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正当这两个老货在背后嚼舌根,一想到将来探春的处境,便满心畅快之时,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报—

    ”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赖大爷,林大爷————哦”

    “外头来了个书生,说是江南来的,刚中了举人。拿着拜帖,说是要——要求娶咱们府上的三姑娘!”

    “什么?”

    赖大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哪来的穷酸破落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来荣国府求亲?”

    “还求娶三姑娘?怎么?生怕家里没有个悍妇坐镇,不能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

    赖大一挥手,满脸的不耐烦:“去去去,直接乱棍打出去。别在这儿碍眼,没得污了府里的门楣。”

    “慢着。”

    林之孝却是眼珠子一转,忽地伸手拦住了赖大:“赖大哥,急什么?”

    “把人赶走了多没意思?”

    赖大不解:“怎么说?”

    林之孝凑近了些,低声道:“你想啊,虽然咱们和三姑娘不对付,但三姑娘到底也不是傻子。她也知道,如今被南安太妃收作义女,不是件好事儿。只怕如今————心底还不死心呢。

    “若是咱们把这穷酸书生领进去,当着老太太和老爷的面,让他求亲。”

    “这岂不是正好?”

    “一来,可以恶心恶心三姑娘,让她看看,除了远嫁蛮夷,也就只有这种穷酸书生才敢娶她这个庶出的了。

    “二来嘛————”

    林之孝嘿嘿一笑:“指不定这就是三姑娘自个儿不死心,在外面扯下脸,求着人家来娶她,好逃过那一劫呢?”

    “若是经此一遭,能让三姑娘死心,就此安分下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

    赖大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一拍大腿:“妙啊,还是林兄弟你脑子活泛————”

    “走,把人请进来。咱们也去荣禧堂看场好戏。”

    两人一合计,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命人将那书生请了进来,又脚下不停地派人去把刚离开不久的探春给追了回来。

    荣禧堂内。

    贾母、王夫人和贾政本还在商议着后续的事宜,忽见赖大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书生进来,皆是一愣。

    紧接着,探春也被重新请了回来,一脸虽有疲惫,但更多的却是茫然。

    那书生一身青衫,虽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更是清正平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气度,却又不显迂腐。

    这人其实是林如海受贾环所托,特意在今科举子中挑选的良配。

    家世虽不显赫,但人品贵重,才学优异,是个实打实的良配。

    “晚生陈继儒,拜见老太君,拜见政公。”

    书生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大礼。

    贾政见他气度不凡,先是有几分好感,捻须问道:“你是何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陈继儒直起身子,目光清朗,朗声道:“晚生乃江南人士,今科新中的举人。因仰慕贵府三小姐才德,特托人前来————求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探春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子。

    求娶?

    在这个节骨眼上?

    贾母、王夫人和贾政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若是放在往日,一个新中举人来求娶庶女,倒也算是一门过得去的亲事。

    可如今————

    他们可是刚攀上了南安王府这根高枝啊!

    这时候把探春嫁给一个穷书生?

    那岂不是要把到手的荣华富贵往外推?

    还要得罪南安太妃?

    贾政眉头一皱,虽然欣赏这书生的胆气,但为了如今家里早就准备好的安排,还是沉下了脸:“你是读书人,也该懂些礼数。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贸然上门,未免有些孟浪了。”

    贾政顿了顿,摆出一副遗撼的模样:“况且,你来得也不巧。”

    “小女已有安排。南安太妃娘娘有意收小女为义女,此事————怕是门第上有些不符。”

    贾政这话算得上是难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他们要攀高枝了,看不上一个名次不出挑的穷酸举人了。

    赖大和林之孝站在角落里,听得眉飞色舞,等着看这书生羞愤离场,看探春尴尬难堪。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陈继儒听了这话,脸上非但没有羞恼之色,反而露出了一丝不卑不亢的笑意O

    “政公此言差矣。”

    陈继儒拱了拱手,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淅:“晚生这一路走来,倒是听说了一件新鲜事,正想与老太君和政公说道说道”

    O

    贾母眉头微蹙:“何事?”

    陈继儒微微一笑,说出早在来之前,便在林海和贾环面前早就打好的腹稿:“晚生听闻,外头圣上因为那红毛番朝我大干境内走私福寿膏一事,正雷霆大怒。”

    “就在方才,圣上已在南书房,当面斥责了红毛番使者,并严词拒绝了红毛番求娶大干郡主之事。”

    这句话,就象是一颗火雷,在荣禧堂内轰然炸响。

    贾母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王夫人惊讶得张大了嘴,贾政更是霍然起身,失声道:“你说什么?”

    “圣上————拒绝了红毛番的求亲?”

    陈继儒神色自若,继续说道:“正是。”

    “也正是因此,南安太妃娘娘————怕是已不需要再收什么义女去代为受过了”

    。

    他目光流转,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早已目定口呆的赖大和林之孝,又看向贾政,语气变得绵里带刺:“晚生虽不才,但也是清白人家。听闻南安太妃对三姑娘倾慕已久,如今这义女既然做不成了,晚生斗胆,愿求娶三姑娘为正妻。”

    “晚生虽无王侯之贵,却能许三姑娘一生安稳,不用去那蛮夷之地受苦,离家万里,漂泊不定,寻常男儿都难以忍受,纵使三姑娘乃是罕有的奇女子,也未必非要受此困扰。”

    这番话,说得是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既点破了荣国府想要卖女求荣的心思,又给足了探春面子。

    贾政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贾母亦是面色变幻,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若是红毛番的婚事真的黄了————

    那南安王府确实不需要什么义女了。

    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被人当面揭了短。

    探春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她先是震惊,随后是欣喜,紧接着又是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生,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她哪里认得什么书生?

    这书生口口声声说“仰慕才德”,可她深居简出,何曾有过什么才名传到江南去?

    这一切————

    除了那个即便分了府、却依旧在暗中护着她的环哥儿,还能有谁?

    探春的眼框湿润了。

    她思及曾经种种,心中更是羞愧难忍,她落在两侧的手不由得攥紧,紧接着,贝齿轻咬,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再微微眨动睫毛,竟然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而下。

    等过了许久,心绪稍平,探春心底的复杂滋味,仍然萦绕心头。

    只是————她仍有不解。

    红毛番惹怒圣上?

    让圣上拒绝求娶大干郡主?

    这等通天的大事,涉及两国邦交,贾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对于寻常人,堪称是不可思议。

    正当堂内一片死寂,众人心思各异之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尴尬。

    “哈哈哈,听说今日家里热闹得很啊————”

    只见贾宝玉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虽然脸色依旧有些青白,消瘦得厉害,但精神头看起来竟是不错。

    他大步走进来,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刚从张德胜那里得了准信,正做着五十八万两银子即将到手的美梦,连带着在涤尘院内,也愈发动心忍性起来,竟然一时半会,真戒了这烟瘾。

    虽说临走前,涤尘院中的官差还提醒贾宝玉,戒了烟瘾后,还有复发的可能,但是如今喜上眉梢的贾宝玉,一心只有那五十八万两的银子,好容易过了四五道手续,走出涤尘院,重见天日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家中赶来。

    一进门,见着这书生,又听见只言片语说是要求娶三妹妹。

    贾宝玉竟是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哟,这是哪来的才俊?是要求娶三妹妹的?”

    “好事啊,这是好事————”

    他走到贾母跟前,行了礼,又看向那书生,随口问道:“这位兄台方才说什么?红毛番惹怒了圣上?这是为何?”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让书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陈继儒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宝二爷”如今却是一副瘾君子的枯槁模样,心中不由得替贾大人感到不值。

    “这位便是宝二爷吧?”

    陈继儒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地抛下了一个对于贾宝玉来说的惊天霹雳:“二爷有所不知。”

    “之所以惹怒圣上,是因为昨夜步兵统领衙门突袭了聚贤楼,当场捕获了一批广州十三行的海商。”

    “从他们手中,还有天津卫红毛番的商船上,搜出了数千斤的福寿膏。”

    “圣上闻言大怒,认为这是红毛番蓄意毒害我大干子民。于是当即下旨,将那些海商尽数关入大理寺监牢,严刑拷打,同时拒绝了红毛番的求亲之请。”

    “咚一—”

    贾宝玉只觉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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