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让他们后悔?”
秦长青的声音落在雨里。
山门前,没有人立刻说话。
洛承业跪在泥水中,洛家玉牌断成两截,一截停在秦长青脚边,一截顺着雨水滑到石阶下。
两个洛家仆从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青云宗守山弟子不敢笑了。
赵无极那名亲信弟子也皱起眉,手按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剑。
他没看懂秦长青刚才做了什么。
正因为没看懂,所以不敢动。
洛清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胡饼。
胡饼还温着。
热气被雨水一压,很快就淡了。
她没有吃。
她只是把它握在掌心,像握住另一截断剑。
“后悔?”
洛清寒声音很哑。
“他们不会后悔。”
洛承业跪在雨里,猛地抬头。
“你知道就好!”
他脸上泥水混着雨水,狼狈得再没有半点长老威严,可声音依旧尖利。
“洛清寒,你以为这个被青云宗赶出来的废物能护住你?”
“你剑骨没了,洛家也不要你了。”
“他今日替你出头,不过是一时意气。”
“等洛家真追究下来,他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洛清寒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这种事。
从被挖出剑骨那一刻起,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带着目的。
有人要她认命。
有人要她偿债。
有人要她闭嘴。
也有人会给她一点吃的,一点药,然后在她快要相信的时候,问她能不能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她见过太多“好心”。
所以她不信。
她甚至不信秦长青。
秦长青看得出来。
他没有催。
也没有说“我会护你”这种话。
承诺太轻。
尤其在雨里。
苏明月看着洛承业跪在地上,又看着洛清寒手里的胡饼,往前一步。
“长青。”
秦长青没有回头。
苏明月咬了咬唇,声音放软。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
“但你才离宗,就收一个被家族废骨的少女在身边,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你故意和青云宗置气,也会说她攀附弃徒,心怀怨恨。”
她看向洛清寒。
“洛姑娘,你也不想刚离开洛家,就再被人议论吧?”
洛清寒抬眼。
那双眼很冷。
冷得苏明月后半句话卡在喉间。
洛清寒问:“我现在不被议论吗?”
苏明月怔住。
洛清寒握着断剑,指节上翻开的甲片还在渗血。
“他们骂我废物。”
“骂我罪女。”
“说我连杂役都不配。”
她的声音不高。
每一句都像断剑擦过石面。
“苏姑娘觉得,我还差哪一句?”
苏明月脸色发白。
她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秦长青终于开口。
“她被骂,不是因为跟了我。”
他看着苏明月。
“是因为你们觉得她该忍。”
苏明月指尖一颤。
秦长青收回目光,把半枚旧玉从袖中取出。
旧玉只有半块。
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斩断过。
雨水落在玉面上,没有滑下去,反而凝成一层极薄的光。
洛承业看见那半枚旧玉,心里忽然一寒。
他本能地想后退。
可他还跪着。
“秦长青,你敢!”
他怒吼一声,强行运转灵力。
膝下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洛承业终于挣开那股压制,身形猛地往上一拔。
他没敢再踩洛清寒。
而是抬手抓向她肩头。
“洛家的人,死也要死回洛家!”
洛清寒眼神一冷。
她想抬剑。
可身体伤得太重,断剑刚动,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她的手臂垂了下去。
洛承业眼底闪过狠色。
“废物就是废物!”
下一瞬,秦长青指尖轻轻转动半枚旧玉。
没有灵光冲天。
没有雷霆炸响。
只有洛承业脚下那块石阶,极轻地震了一下。
砰!
洛承业整个人往前一栽。
这一次,他不是跪下。
是直接趴在了雨水里。
脸贴着泥水,双手撑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两个仆从连忙上前拖他。
可刚碰到洛承业的袖子,二人也闷哼一声,膝盖同时发软,半跪在地。
石阶下方像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小山。
不重。
却正好压在他们最难受的地方。
赵无极的亲信弟子脸色彻底变了。
“秦长青,你对洛长老做了什么?”
秦长青看都没看他。
“让他低头。”
守山弟子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明明很平,却让他们想起不久前的大殿上,苏明月劝秦长青低头。
现在低头的人,换成了洛承业。
苏明月也想到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下去。
秦长青把半枚旧玉收回袖中。
他蹲到洛清寒面前,把那半块胡饼往她掌心里推了推。
“吃不吃,是你的事。”
“走不走,也是你的事。”
洛清寒看着他。
秦长青说:“我不替你跪,也不替你求。”
“你想活,就自己站起来。”
洛清寒眼睫微动。
雨水顺着她脸侧落下。
她忽然问:“我没有剑骨了。”
秦长青道:“剑骨不是剑。”
洛清寒又问:“我也没有家了。”
秦长青道:“家不要你,是他们眼瞎。”
这句话落下,洛清寒握着断剑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她在这句话里,听见了一个她从未敢想的判断。
不是她不配。
是他们眼瞎。
洛承业趴在雨里,咬牙骂道:“秦长青!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她就是废物!洛家验过她的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剑!”
秦长青看着洛清寒。
“你信他吗?”
洛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半截断剑。
断剑锈了。
剑骨没了。
手也快废了。
她脑海里忽然想起被挖骨那一夜。
洛家祠堂很冷。
她被按在地上,听见有人说:“清寒,别怪家族。你妹妹比你更适合这块剑骨。”
她那时也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抓着剑。
后来剑断了。
她也没松。
洛清寒慢慢把胡饼塞进怀里。
然后,她用那只伤得最重的手撑住石阶。
指节一寸寸压进泥水里。
血重新涌出来。
她疼得脸色更白,却没有出声。
秦长青没有扶她。
苏明月下意识想上前。
可秦长青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停住了。
洛清寒撑了三次。
第一次,她摔回去。
第二次,她膝盖撞在石阶上,断剑差点脱手。
第三次,她终于跪坐起来。
她把断剑横在膝前。
不是求饶。
是拜师礼。
山门前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洛清寒低下头。
额头碰到湿冷的石阶。
“弟子洛清寒。”
她声音很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楚。
“拜师。”
秦长青看着她。
系统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检测到残缺帝剑命主动拜师。」
「首位帝命弟子归位。」
「女帝军团:1/8。」
「收徒返还开始结算。」
淡金色面板在秦长青眼前展开。
一行行字亮起。
「弟子命格:残缺帝剑命。」
「当前状态:剑骨被夺,命脉未断。」
「基础返还:万倍悟性。」
「功法返还:《断骨养剑诀》全本。」
「道场返还:藏剑池种子。」
「权柄返还:剑道权柄印记(休眠)。」
「附赠清算:青云宗气运抽离 0.3%。」
洛清寒跪下的这一瞬,青云宗丢的不只是一个废骨。
是第一位未来女帝。
最后一行字亮起时,青云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裂开。
守山弟子猛地回头。
“什么声音?”
另一个弟子脸色发白。
“剑碑……”
青云宗山门内,那座立了三百年的外门剑碑,忽然从碑顶裂开一道细纹。
裂纹一路往下。
不快。
却很直。
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剑,从碑顶斩到了碑腰。
大殿内。
赵无极正端着酒杯,和几名亲传弟子笑谈秦长青离宗后的下场。
“一个外门废物,下了山,不出三日就得回来求饭。”
他话音刚落,杯中酒水忽然荡出一道细纹。
赵无极皱眉。
“地动?”
没人答得上来。
剑碑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苏明月站在山门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剑碑的裂纹从山门内,一直亮到她眼里。
她刚才还说,秦长青收下这废骨少女,是故意和青云宗置气。
如今剑碑裂了。
像在替谁回答。
秦长青伸手,掌心悬在洛清寒头顶上方,没有按下去。
“从今日起,你是我门下弟子。”
洛清寒抬头。
雨水冲过她苍白的脸。
她眼里仍然没有泪。
只有一点很细、很亮的剑意。
秦长青道:“剑断了,可以重铸。”
“骨断了,可以重养。”
“但从今日起,谁再让你跪,你先问问自己的剑。”
洛清寒看着他。
很久后,她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洛承业趴在雨里,声音都变了。
“洛清寒,你敢叛族!”
洛清寒侧过头。
她没有骂。
也没有辩解。
只是把断剑重新握紧。
那半截锈剑在雨里轻轻一震。
很轻。
轻到几乎没人听见。
只有秦长青听见了。
那是断剑第一次回应她。
天色渐暗时,秦长青带着洛清寒离开山门。
苏明月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她想说什么。
可她看着剑碑方向那道裂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夜。
青云山下,一座破庙里亮着半盏油灯。
洛清寒靠在墙边,断剑横在膝上。
她没有睡。
秦长青坐在破桌旁,指尖点着那枚藏剑池种子。
种子很小。
黑得像一粒烧焦的石子。
那行“万倍悟性”亮起时,大半落进了洛清寒的命格。
真正流回他经脉的,只有一缕灵气。
细得像方才洛清寒引进体内的那一缕。
秦长青捻了捻指尖,没在意。
系统给的是收徒返还。
返还落在弟子身上,本就该比落在他身上的多。
他这样想,也就没再多想。
庙外雨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青云外门弟子跪在破庙门前。
他们没有进门。
只是把自己的腰牌一枚一枚放在门槛上。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腰牌落下的声音很轻。
可在夜雨里,清楚得像三记耳光。
为首的外门弟子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秦师兄。”
“我们……想拜入你门下。”
洛清寒抬眼。
秦长青看着门槛上那三枚腰牌,神色平静。
他没有收。
只说:“时候未到。”
三名外门弟子身形一僵。
秦长青道:“回去。”
“把你们今日看见的,记清楚。”
门外没人敢动。
雨声从屋檐落下。
三枚青云腰牌叠在门槛上。
没人敢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