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女木牌断开后,青云山门外安静了很久。
风把木屑吹到石阶下。
“罪”字半截翻在泥里。
“女”字半截压着一片落叶。
洛承岳没有让人去捡。
洛云霜也没有再出剑。
她握着白骨长剑,剑鞘口那道裂纹还在。
很细。
却像一道落在她脸上的痕。
洛清寒弯腰,将骨纹护符捡起。
正面刻着“清寒”。
背面刻着“原骨残息,镇入新脉”。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秦长青看了她右手。
血布已经散了。
伤口被白骨剑气撕开,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把药粉递过去。
洛清寒接过来,自己撒在伤口上。
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仍没出声。
秦长青道:“疼就记住。”
洛清寒低声道:“记住了。”
山门上,陆玄成亲自走下石阶。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四名执事。
还有一名内门弟子捧着木盘。
木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青云宗临时客卿令。
一瓶上品凝血丹。
一张盖着掌门私印的暂住文书。
陆玄成停在山门外第三阶。
再往下,就是秦长青站的地方。
当初逐人时,他站在大殿高处。
秦长青站在殿下。
现在近了很多。
却又像更远。
陆玄成看了一眼洛清寒腰间试剑牌,又看了一眼她袖中的骨纹护符。
最后看向秦长青。
“长青。”
这两个字出口时,石阶上的外门弟子都低了头。
以前在名册上,他是外门弟子秦长青。
在执事口中,他是杂役秦长青。
在逐人令上,他是勾结魔修、坏圣地大典的罪徒秦长青。
长青。
来得太晚。
秦长青没有应。
陆玄成道:“今日之事,青云宗会查。”
“旧簪,秦守拙牌位,剑碑旧名,本座给你交代。”
他示意弟子上前。
“洛清寒伤势不轻。山下破庙简陋,不利养伤。”
“这枚客卿令,不入宗籍,不受外门约束,只作通行。”
“在旧事查清前,你可以留在青云。”
掌门亲口请一个刚被逐出宗门的人回去。
不是回外门。
是以客卿身份暂住。
这比赔礼更低。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
她看着木盘上的凝血丹,又看洛清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劝。
第十二章那瓶止血散被拒之后,她终于知道,有些迟来的东西,递出去只会更难看。
秦长青看着木盘。
客卿令。
凝血丹。
暂住文书。
三样东西摆得端正。
像青云宗终于学会拿东西说话。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旧簪呢?”
陆玄成眼神一沉。
“秦守拙牌位呢?”
山门上方的风停了一下。
“剑碑旧名呢?”
三句话。
木盘上的三样东西忽然显得很轻。
陆玄成没有立刻回答。
内门弟子捧着木盘,手腕开始发抖。
秦长青道:“你请我回青云,拿的是客卿令。”
“可我等到日落,要的是旧簪、牌位、旧名。”
他看向天边。
“陆掌门,你拿错了。”
陆玄成喉间发涩。
“旧簪还在查。”
“沈清河代收。”
“沈长老说,当年只是暂存。”
“暂存到药王谷封痕火烧过旧物匣?”
陆玄成沉默。
秦长青又问:“断魂崖的人呢?”
一名执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玄成闭了闭眼。
“说。”
执事声音发紧。
“没找到秦守拙牌位。”
“但找到了……一根旧木桩。上面有青云刑堂的铁链痕,还有半枚断掉的外门身份牌。”
洛清寒猛地抬眼。
半枚身份牌。
秦守拙当年被罚下断魂崖时,带着外门身份牌。
青云宗说他畏罪逃刑。
说他不配入祠。
可若有刑堂铁链痕,那就不是自己跳下去。
是被锁过。
陆玄成脸色也变了。
“为何不报?”
执事直接跪下。
“沈长老说,先送去刑堂核验。”
沈清河。
又是沈清河。
秦长青问:“半枚身份牌在哪?”
“被刑堂收走了。”
“谁收的?”
“范守业。”
第五章掉出账册副页的那个执事。
洛清寒把这个名字也记下。
第三拨人从剑碑方向赶来。
没有带回旧名。
只有一把断了尖的刻刀。
阵师跪下。
“剑碑旧痕处有反刻剑意,不能强刮。”
沈清河冷声道:“一块外门剑碑,裂了便换。”
阵师脸色发白。
“换不了。剑碑底部连着旧阵根。若强刮,会裂到外门名册根阵。”
外门名册。
那上面刚写下洛清寒。
试剑牌易主的朱砂印还没干透。
秦长青抬眼。
“放下。”
守库执事捧来的旧簪空匣,放到试剑台边。
刑堂送来的身份牌拓片,放到右侧。
断尖刻刀,放在中间。
左边,旧簪空匣。
中间,断尖刻刀。
右边,身份拓片。
三件东西。
都不是秦长青要的。
却证明三样东西都曾存在。
旧簪曾在。
身份牌曾在。
旧名也在。
秦长青走到试剑台边。
他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洛清寒站在旁边,断剑垂在身侧。
她右手还疼。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疼藏起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师尊这些年面对的东西,比疼更钝。
疼至少是真的。
这些人拿出来的,却总是空的。
秦长青拿起旧簪空匣。
红绸从匣口垂下来。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拿起身份牌拓片。
半个“秦守”停在墨里。
后面的字断得干净。
像有人不想让“拙”字出来。
最后,他拿起断尖刻刀。
断口很新。
“陆玄成。”
他没有叫掌门。
“我给了半日。”
“你交给我一只空匣,一张拓片,一把断刀。”
陆玄成脸上没有血色。
秦长青指向空匣。
“旧簪,不在。”
指向试剑台中间那块空处。
“牌位,不在。”
指向断刀。
“旧名,不见。”
山门铜钟忽然晃了一下。
没有人敲。
钟舌撞在钟壁上。
咚。
这一次尾音没有断。
它往山下传得很远。
像青云宗自己替这三句话敲了一记。
沈清河脸色沉下。
“秦长青,你不要忘了,刑堂核验之前,你无权拿走证物。”
秦长青看向他。
“所以我不拿。”
沈清河一怔。
“我让所有人看。”
洛清寒把那块双面木牌取来,将“试剑牌主”朝外,插在三件东西旁边。
然后用断剑刻下三行字。
旧簪空匣。
身份拓片。
断刀无名。
每一个字都很慢。
木屑落地。
青云外门弟子看着那块牌,喉咙发紧。
秦长青道:“从现在起,东西放在这里。”
“谁要查,来看。”
“谁要遮,先把这块牌拔了。”
没人动。
陆玄成声音发哑。
“你要上山取?”
秦长青看向天边。
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山脊。
同时,苏掌柜快步从山道另一头赶来。
“公子。”
她递来一张纸条。
药王谷追兵入驿镇药铺。
药女姜璃失踪,疑往西溪逃。
系统面板亮起。
「丹道帝命:姜璃。」
「当前位置:驿镇西溪。」
「状态:毒火反噬,中毒病童同行。」
「风险:搜脉火已重新校准,灵鹤正在折返。」
秦长青把纸条收起。
陆玄成看见他的动作。
“出了什么事?”
秦长青没有答。
他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重新缠紧血布,只问一句。
“现在走?”
秦长青道:“现在走。”
陆玄成声音一沉。
“你若此时离开,旧事如何查?”
秦长青看着他。
“我不在,旧事就查不了?”
陆玄成脸色一僵。
“那说明你们不是查旧事。”
“是在等我给你们留余地。”
木盘上的客卿令忽然滑了一下。
叮。
掉在石阶上。
青云宗三个字朝上。
没人去捡。
秦长青转身。
“东西放着。”
“我回来取。”
洛清寒跟上。
苏掌柜牵着瘦马,药篓里有凝脉草、寒露水、止血散。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终于往前一步。
她想说夜路危险。
想说洛清寒的手还在流血。
想说至少带一盏灯。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总是这样。
用一句听起来关心的话,挡住别人真正要走的路。
于是她只把一只火折子放到石阶边。
没有递。
也没有说“拿着”。
苏掌柜弯腰收了。
“夜路用得上。”
苏明月低下眼。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东西被谁收下而难堪。
秦长青离开山门。
洛清寒跟在他身后。
试剑台边,旧簪空匣、身份拓片、断尖刻刀、试剑牌主木牌一起留在那里。
陆玄成站在山门上,看着他们走远。
客卿令还躺在石阶上。
直到秦长青的背影彻底没入山道暮色,陆玄成才弯腰,把那枚令捡起来。
青云宗三个字沾了泥。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