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就在下方。
水声还追在身后。
但这一回,追兵不在溪里。
他们的火把从山道两侧压上来。
溪雾里有血味,也有药灰味。
苏掌柜怀里的孩子呼吸很弱。
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喉咙里刮过。
姜璃趴在溪水边,左腕还有药索勒出的青痕。
她没有昏过去。
至少她自己不承认。
洛清寒扶她时,她第一反应还是甩开。
“我自己能走。”
洛清寒道:“知道。”
“知道你还扶?”
“我右手疼。”
姜璃看见她血布湿透,到嘴边的话换成一声冷哼。
“你们师门都这么会占便宜?”
洛清寒道:“我刚入门三天。”
姜璃噎了一下。
秦长青蹲在孩子身前,指尖探过脉。
“热毒在肺,寒毒在足。”
姜璃眼神一变。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刚才还让她喂寒露水?”
“三滴,不是半瓶。”
姜璃闭了闭眼。
还真不是外行。
她最讨厌这种人。
懂一点。
又不乱说。
让人想骂都不好下嘴。
顾执事的怒吼从溪雾里传来。
“封住上游!”
“灵鹤乱了,搜脉火还在!”
一只白鹤从雾里冲出,眼睛泛绿,一会儿盯着溪水,一会儿盯着顾执事。
它被火雾和黑血混过味,已经认错一次。
可药王谷的人不会只靠一只灵鹤。
三名追兵从侧面包来。
洛清寒把姜璃往身后一推。
姜璃脚下一软,却硬撑住。
“别推,我没死。”
洛清寒道:“站我后面,不代表你死了。”
“我不站别人后面。”
“那你站旁边。”
姜璃看她一眼。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硬?”
洛清寒道:“你也是。”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最前面的追兵已冲到溪边。
秦长青没有回头。
“清寒。”
洛清寒道:“在。”
“刀别留。”
“好。”
断剑点水。
青莲剑胎在她断骨深处轻轻一响。
她没有硬接。
剑锋挑起溪水,水线抽向追兵手腕。
第一把刀偏开。
姜璃几乎同时弹出短针。
针扎进追兵膝弯。
那人半跪进水里。
洛清寒剑背拍下。
刀脱手,被溪水卷走。
叮。
顺流而下。
姜璃低声道:“你还真只让他少一样东西。”
洛清寒道:“师尊教的。”
“他教你记仇?”
“教我结账。”
第二名追兵从侧面扑来。
姜璃袖口一抖,药灰被她撒向水面。
洛清寒断剑一卷,药灰随剑风扑进那人眼里。
追兵惨叫。
洛清寒一剑拍断他的刀柄。
刀刃落水。
又是一声叮。
秦长青把孩子递给苏掌柜。
“护住心口。”
苏掌柜立刻照做。
孩子的脸还红,脚却冷得不像活人。
姜璃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
“寒毒往上走了。”
秦长青道:“所以不能再拖。”
姜璃抬头。
“你有法子?”
“你有。”
这三个字让姜璃怔了一下。
药王谷的人从来不这么说。
他们只会说,谷里有法子,师长有法子,规矩有法子。
你没有。
秦长青道:“先离开溪边。”
顾执事已经穿过雾气。
他手里的铜炉绿火重新稳住。
“想走?”
“姜璃,残方交出来,我可留你一条丹脉。”
姜璃笑得发冷。
“我丹脉在你们手里,还有完整过吗?”
顾执事看向秦长青。
“阁下认得搜脉索旧纹,也该知道药王谷不是你能招惹的。”
秦长青道:“旧东西太多,认得不难。”
顾执事眼神阴沉。
“带走毒女,便是与药王谷为敌。”
秦长青看了一眼孩子。
“你们把病人做成药引,把救人的人叫毒女。”
“这敌,不结也已经结了。”
顾执事抬手。
铜炉绿火猛地往外一扑。
搜脉火贴着溪面散开。
姜璃脸色一变。
“不能让火碰到孩子!”
洛清寒横剑上前。
她右手伤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姜璃咬牙骂了一句。
“你手都这样了还挡?”
洛清寒道:“你臂也没好。”
“那能一样吗?”
“都流血。”
姜璃又被噎住。
秦长青抬手,在溪面上点出三滴水。
第一滴落在搜脉火前端。
绿火一滞。
第二滴落在铜炉倒影上。
火路偏开半寸。
第三滴落在姜璃脚边。
她左臂毒火被压了一息。
一息。
足够她抬手。
姜璃指尖一弹,把沾过黑血的布条扔进绿火。
洛清寒断剑接住火路,强行挑偏。
青黑毒火、搜脉绿火、溪水寒气在半空一撞。
砰。
火雾炸开。
灵鹤冲进火雾,尖鸣一声。
它在半空盘旋,忽然低头盯住顾执事。
顾执事脸色骤变。
“畜生!”
灵鹤朝他扑去。
药王谷追兵阵脚顿乱。
秦长青道:“走。”
苏掌柜抱着孩子先退。
洛清寒扶住姜璃。
姜璃这次没有甩开。
她只是低声道:“我不是你师妹。”
洛清寒道:“现在不是。”
“以后也不一定是。”
“活着以后再说。”
姜璃想骂。
可她看见孩子的胸口终于平了一点。
于是只闭了嘴。
山道狭窄。
火折子的光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身后顾执事的怒声被溪雾吞掉。
前方山壁下有一个旧猎洞。
苏掌柜先把孩子抱进去。
洛清寒扶着姜璃进洞时,姜璃已经快站不稳。
她却还盯着秦长青。
“你救我,想要什么?”
秦长青道:“先救人。”
“别拿这句话糊弄我。”
“那就先活。”
姜璃眼神一晃。
这句话,她在溪边昏迷前听过。
先别拜师。
先活。
秦长青把火折子插进石缝。
“等孩子活过今晚,你再决定骂谁。”
姜璃靠着石壁,唇角动了动。
“我现在也能骂。”
洛清寒把她按坐下。
“省着点。”
姜璃冷笑。
“你管我?”
洛清寒把断剑横在洞口。
“我护你。”
姜璃怔了一下。
洞外,远处锣声忽然响起。
一声。
两声。
有人沿山道高喊:
“药王谷缉拿毒女!”
“毒女姜璃,偷谷中毒方,携疫童逃窜!”
“凡窝藏者,以同罪论!”
附近村屋里,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姜璃脸色彻底沉下。
顾执事不只是追。
他在放消息。
把病童说成疫童。
把救人变成携疫逃窜。
这样一来,不用药王谷动手,附近村民也会堵路。
洛清寒听着那声“毒女”,手指按住断剑。
她想起“废骨”木牌。
想起“罪女”木牌。
想起青云宗把师尊旧功记成杂役本分。
名字换一换。
错的就永远不是他们。
姜璃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一直这样。”
“在药王谷,治不好的病人叫试药失败。”
“逃出去的药童叫疫源。”
“不肯低头的丹师叫毒女。”
洞里安静下来。
孩子忽然剧烈抽搐。
胸口热毒冲上来。
他张着嘴,却喘不进气。
姜璃猛地撑起身。
“糟了。”
苏掌柜摸到孩子胸口,烫得吓人。
可脚踝冷得像冰。
寒热同时反冲。
姜璃要动毒火。
秦长青道:“你现在再动,会死。”
姜璃看着他。
“不动他会死。”
秦长青没有让她选。
他把寒露水和凝脉草放到她面前。
“你动毒火,他活,你死。”
“不用毒火,他死,你活。”
“这两个法子,都是药王谷教你的。”
他看着姜璃。
“想第三个。”
山洞里很暗。
外面的锣声越来越近。
病童的呼吸越来越急。
姜璃盯着寒露水,忽然抬眼看向洞口。
“用他们的搜脉火。”
洛清寒抬眼。
姜璃语速越来越快。
“热毒追药灰,寒毒贴脚脉。寒露水只能压,压不出。”
“搜脉火能引丹脉,但顾执事那火太脏,直接引会烧肺。”
她指向自己左臂毒火纹。
“我的毒火能污它。”
“污掉三成火性,再用凝脉草贴脚心,热毒会往外走。”
苏掌柜听得脸色发白。
“可你的毒火再动一次……”
姜璃道:“所以要快。”
洛清寒问:“要我做什么?”
姜璃看她。
“你能把火挑偏吗?”
“能。”
“不能错一寸。”
洛清寒道:“那就不错。”
姜璃沉默一息。
“好。”
这个字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然信了。
信一个刚认识不久、右手还在流血的剑修。
洞外,火把光已经照进石缝。
顾执事的声音传来。
“搜。”
“毒女带着疫童,跑不远。”
姜璃深吸一口气。
“把孩子扶起来。”
苏掌柜照做。
秦长青走到洞口。
洛清寒握住断剑,站在孩子身侧。
姜璃撑着身体坐直。
左臂毒火纹一点点亮起。
青黑色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看秦长青。
“我不是拜你。”
秦长青道:“嗯。”
“我只是救人。”
“好。”
姜璃咬牙。
“你别嗯得这么顺。”
秦长青看着洞外火把。
“专心。”
姜璃闭嘴。
下一刻,她抬起左手。
毒火从指尖溢出,细得像一根线。
洛清寒断剑贴上去。
剑身一颤。
青莲剑胎在断骨深处轻轻响了一声。
像莲叶托住了一滴火。
火路偏出半寸。
正好落在孩子胸口前三寸。
姜璃眼睛一亮。
“稳住。”
洛清寒道:“嗯。”
洞外,一名追兵拨开枯枝。
秦长青抬手,把溪石弹进他火把里。
啪。
火把炸开。
黑烟扑了追兵一脸。
顾执事怒声道:“里面!”
洞内,姜璃指尖毒火猛地一收。
孩子胸口的热毒像被牵出一线,顺着断剑偏开的火路往外散。
一滴黑血落下。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孩子终于哭出声。
很弱。
却是哭声。
不是喘不上气的抽搐。
姜璃整个人一软。
洛清寒用肩膀顶住她。
姜璃这次没躲。
她看着孩子哭,唇角动了一下。
“活了。”
洞口外,顾执事已经到了。
他看见洞内那一点青黑毒火余光,脸色骤沉。
“姜璃。”
“你敢用谷中禁火救疫童。”
姜璃靠着洛清寒,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还是抬起头。
“纠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