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没有灯。只有一只火折子插在石缝中。西溪的水声已经听不清了。
旧猎洞外,先响起来的是锣。火光很小。照得见病童发青的嘴唇,也照得见姜璃左臂未退的毒火纹。
苏掌柜把药篓摊开。凝脉草、寒露水、败毒散、止血粉。能用的东西不多。
孩子躺在干草上,呼吸一阵快,一阵慢。每次慢下去,胸口都像要停。苏掌柜把半片凝脉草嚼碎,正要喂进去。
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姜璃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
“不能喂。”
苏掌柜一怔。姜璃盯着她指尖那点药泥。
“凝脉草寒性重。他热毒在肺,寒毒在足。”
“你直接喂,胸口热毒会被压下去,脚上寒气会往心脉里钻。”
苏掌柜脸色一变。
“那该怎么用?”
姜璃撑着想坐起来。左臂刚动,毒火纹就亮了一下。她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坐起半寸。
洛清寒伸手扶她。姜璃偏头躲开。
“别碰我。”
洛清寒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姜璃看见她右手血布,又移开眼。
“把凝脉草揉碎,贴他脚心。”
“寒露水三滴。”
“多一滴都能把他冻过去。”
苏掌柜立刻照做。秦长青坐在洞口,没有插话。洞外夜风吹过草叶,远处偶尔传来鹤鸣。
那只灵鹤还没完全摆脱混乱。但药王谷的人不会放弃。姜璃看了一圈。
山洞很小。洞口用枯枝遮了一半。苏掌柜在救孩子。
洛清寒靠在石壁旁,断剑放在膝上。秦长青守在洞口。他没有问残方。
姜璃反而更警惕。
“你是谁?”
“秦长青。”
姜璃皱眉。
“没听过。”
洛清寒抬眼。姜璃立刻看回去。
“怎么,没听过也要赔罪?”
洛清寒道:“不用。”姜璃冷哼一声,又看向秦长青。
“你救我,想要什么?”
秦长青道:“先救人。”
“别拿这句话糊弄我。”
她指尖摸向袖口。那里本该藏着毒针。可毒针已经在西溪用掉了。
她摸了个空,脸色更难看。
“你能认出搜脉索旧纹,知道灵鹤认药灰,还知道寒露水能压追踪毒。”
她盯着秦长青。
“你不可能只是路过。”
秦长青没有否认。姜璃声音低下去。
“你也想要败毒丸残方?”
秦长青问:“在你身上?”姜璃眼神一冷。
“果然。”
秦长青道:“若在你身上,现在就烧了。”姜璃愣住。秦长青看着洞外。
“顾执事要它。你带着它,灵鹤迟早还能追到。”
姜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贪意。没有。
她反而更不信。
“残方烧了,病童怎么办?”
秦长青道:“病在这里。”他指了指孩子。
“方子也该从他身上改。”
姜璃眼神微动。这句话不像外行。药王谷的人看方。
他看病。她嘴上仍硬。
“说得好听,你会?”
秦长青看向她。
“你会。”
姜璃喉咙一堵。孩子脚心贴了凝脉草,唇色缓了一点。可胸口那团热毒还在。
热毒不出,追踪毒也不会散。她必须改针。可丹脉被封,毒火反噬,手连稳都稳不住。
姜璃咬牙,把右手按在石地上。
“扶我过去。”
洛清寒刚要动。姜璃立刻道:“不要你。”洛清寒停住。
苏掌柜过来扶她。姜璃挪到病童身边,伸手探脉。指尖刚碰到腕口,自己的左臂毒火就往上窜。
秦长青忽然把一枚小石子放到她手边。姜璃看了一眼。普通溪石。
表面湿润。
“溪底寒石。”
“能压一息毒火。”
姜璃皱眉。
“一息有什么用?”
“够你下第一针。”
姜璃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抓起溪石。寒意从掌心钻进丹脉。毒火果然一缓。
只有一息。姜璃抓住这一息,两指并拢,点在孩子耳后旧针眼旁。没有针。
她用指甲刺破自己的指尖。一滴带青黑色的血落进旧针眼。孩子猛地咳了一声。
黑血从嘴角溢出。苏掌柜立刻用布接住。姜璃喘得更厉害。
“别扔。”
苏掌柜问:“这血还有用?”
“有。”
姜璃道:“追踪毒在血里。用它可以反熏灵鹤。”洛清寒看她。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反追踪?”
姜璃抬眼。
“不然等他们找上来?”
洛清寒沉默一瞬。
“有道理。”
姜璃像没想到她会认,卡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废话。”
洞外,风忽然变了。不是脚步。是木牌敲锣的声音。
从山道下方传来。一声。两声。
然后有人高喊:
“药王谷缉拿毒女!”
“毒女姜璃,偷谷中毒方,携疫童逃窜!”
“凡窝藏者,以同罪论!”
远处村屋里,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姜璃脸色变了。顾执事不只是追。
他在放消息。把病童说成疫童。把她说成毒女。
把救人变成携疫逃窜。这样一来,不用药王谷动手,附近村民也会堵路。姜璃却笑了一下。
“他们一直这样。”
“在药王谷,治不好的病人叫试药失败。”
“逃出去的药童叫疫源。”
“不肯低头的丹师叫毒女。”
“名字换一换,错的就永远不是他们。”
洛清寒听着这句话,手指按住断剑。她想起“废骨”木牌。想起“罪女”木牌。
想起青云宗把师尊旧功记成杂役本分。她看向姜璃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同情。
是认得。洞外锣声更近。有人喊:“那边有火光!”
苏掌柜立刻吹灭火折子。山洞暗下来。孩子忽然剧烈抽搐。
胸口热毒冲上来。他张着嘴,却喘不进气。姜璃脸色骤变。
“糟了。”
苏掌柜摸到孩子胸口。烫得吓人。可脚踝冷得像冰。
寒热同时反冲。姜璃撑着要起身。秦长青道:“你现在不能再动毒火。”
姜璃道:“不动他会死。”
“动了你会死。”
姜璃看着他。
“所以?”
秦长青没有让她选命。他把寒露水和凝脉草放到她面前。
“你动毒火,他活,你死。”
“不用毒火,他死,你活。”
“这两个法子,都是药王谷教你的。”
他看着姜璃。
“想第三个。”
山洞里很暗。外面的锣声越来越近。病童呼吸越来越急。
姜璃怔怔看着那瓶寒露水。药王谷从来不教第三个。他们只教取舍。
取有用的。舍没用的。她忽然伸手,把寒露水推开。
“不用寒露水。”
苏掌柜一惊。
“那用什么?”
姜璃看向洞口。
“用他们的搜脉火。”
洛清寒抬眼。姜璃语速越来越快。
“他体内热毒追药灰,寒毒贴脚脉。寒露水只能压,压不出。”
“搜脉火能引丹脉,但顾执事那火太脏,直接引会烧肺。”
她指向自己左臂的毒火纹。
“我的毒火能污它。”
“污掉三成火性,再用凝脉草贴脚心,热毒会往外走。”
苏掌柜听得脸都白了。
“可你的毒火再动一次……”
姜璃道:“所以要快。”洛清寒忽然问:“要我做什么?”姜璃看她。
“你能把火挑偏吗?”
“能。”
“不能试。错一寸,他肺就焦了。”
洛清寒看着她。
“那就不错。”
姜璃沉默一瞬。
“好。”
这个字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竟然信了。洞外,火把光已经照进石缝。
顾执事的声音远远传来。
“搜。”
“毒女带着疫童,跑不远。”
姜璃深吸一口气。
“把孩子扶起来。”
苏掌柜照做。秦长青站起身,走到洞口。洛清寒握住断剑,站在孩子身侧。
姜璃撑着身体坐直。左臂毒火纹一点点亮起。青黑色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看秦长青。
“我不是拜你。”
秦长青道:“嗯。”
“我只是救人。”
“好。”
姜璃咬牙。
“你别嗯得这么顺。”
秦长青看着洞外火把。
“专心。”
姜璃闭嘴。下一刻,她抬起左手。毒火从指尖溢出,细得像一根线。
洛清寒断剑贴上去。剑身一颤。青莲剑胎在她断骨深处轻轻响了一声。
像莲叶托住了一滴火。洛清寒额角也渗出汗。毒火顺着断剑偏出半寸。
正好落在孩子胸口前三寸。姜璃眼睛一亮。
“稳住。”
洛清寒道:“嗯。”洞外,一名追兵拨开枯枝。火把光照进洞口。
秦长青抬手,把一枚溪石弹进他火把里。啪。火把炸开。
黑烟扑了追兵一脸。顾执事怒声道:“里面!”洞内。
姜璃指尖毒火猛地一收。孩子胸口的热毒像被牵出一线,顺着断剑偏开的火路往外散。苏掌柜立刻把黑血布接上。
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时,孩子终于哭出声。
很弱。却是哭声。不是喘不上气的抽搐。
姜璃整个人一软,差点倒下。洛清寒用肩膀顶住她。姜璃这次没躲。
她看着孩子哭,唇角动了一下。
“活了。”
洞外,顾执事已经到了。他看见洞内那一点青黑毒火余光,脸色骤沉。
“姜璃。”
“你敢用谷中禁火救疫童。”
姜璃靠着洛清寒,连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抬起头。
“纠正一下。”
“第一,他不是疫童。”
“第二,这火不是谷中的。”
“是我的。”
顾执事眼神阴冷。
“拿下。”
秦长青站在洞口,挡住火把光。他没有回头。
“清寒。”
洛清寒扶着姜璃,断剑横在身前。
“在。”
“护好她们。”
“好。”
秦长青看向顾执事手里的铜炉。
“药王谷既然这么喜欢搜脉火。”
“今晚,就让你们自己尝尝。”
顾执事冷笑。
“凭你?”
秦长青没有答。他伸手,在洞口石壁上轻轻一按。石壁里渗出的溪水,顺着他的指尖落下。
一滴。正落在铜炉绿火倒映出的影子上。顾执事脸色微变。
因为他手里的铜炉,忽然自己晃了一下。炉中绿火,朝药王谷追兵的方向偏了半寸。半寸不多。
却足够让所有追兵手背上的搜脉印,同时亮起。顾执事猛地低头。他手背上的印,也亮了。
像被自己的火,找到了自己的脉。山洞外,火把一支接一支安静下来。药王谷追兵第一次没有往前冲。
秦长青的声音从洞口传出去。
“现在。”
“谁才是毒源?”
这句话落下,铜炉里的绿火往下一沉。秦长青指尖也跟着冷了一瞬。那不是溪水的冷。
是系统返还被封印截住后,灵气从经脉里倒抽出去的一点空。他垂下手,袖口遮住微微发白的指节。洛清寒扶着姜璃,正好看见。
她没有问。只把断剑横得更稳。洞外的药王谷追兵,已经开始看自己的手背。
到这一刻,旧猎洞不再只是藏人的地方。药王谷用来搜姜璃的火,第一次照回了自己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