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又一艘正准备远渡东洋的快船之上,无数个先锋出水无声,动作迅捷得超乎想象。
海水对他们仿佛毫无阻力。
其中有人如同壁虎般吸附在湿滑的船壳上,手中特制的分水峨眉刺或带有倒钩的短刃,轻而易举地刺穿木板,稳住身形。
还有的人则可以直接从水中窜出,直接跃上甲板。
落地轻如鸿毛,但同时,手中弧度怪异、带着水锈痕迹的弯刀已然扬起。
冲在最前头的那艘快船之上,几个人还没怎么喊出声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名内奸被迅疾刺倒,鲜血染红甲板。
这一个个的,本来也是一方分舵当中,豪族大家又或者贴身亲信一般的存在,在某些层级上来说,也能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今夜,他们只能毫无声息的消亡在了东海之上,多一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最后一人被一纹阴壮汉单手扼住喉咙提起,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那个壮汉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手上章鱼一般的诡异纹身触目惊心。
可他掐着这个人却并未多下杀手,而是一边等着这人窒息,一边和其他人闲谈。
“搞定了没有?搞快点,吴掌柜可给我们备了大席的。”
“差不多了,这人儿怪顽强的”
说罢,他象是随手丢弃一个垃圾般,将那名内奸扔向船舷。
“做那么细致干嘛?反正扔在这大海上,留一两个活口也跑不掉了。”
那个富家翁打扮的肥胖中年人,落在了一堆仆人随从的尸堆之中,似乎没了动静。
可等那些个身上纹着刺青的汉子不再理会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船舱,就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跃入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后。
这个胖子却又再次爬了起来。
这内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屏住呼吸,直到确定那些恐怖的水鬼真的离开了,才敢稍微动弹。
他连滚带爬,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去往了下层。
整个船舱中血流一片,没有一个仆人或者可以给他划桨的苦力还活着。他回想瘫坐在宛若人间地狱的船舱之中,起刚才那些人含糊的话语。
“南澳吴平?这些人是吴平手下那支传说中的“水鬼众”!他们是吴平派来截杀信使的?果然,那张海图就是吴平献出来的,这个狗杂种借刀杀人就算了,还派人过来灭口!”无数的猜测和恐惧涌上心头,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摘下了手上碚得他双手生疼的戒指,确认周围的海面上再无异动之后,回到了甲板之上,费尽力气,重新扯起了风帆。
此时的风向正好,这艘船只就这么恢复了正常的航向,悄无声息地滑入更远的深海之中,辨明方向,拼命朝着平户的方向划去。
他看着自己因为扯动缆绳,鲜血淋漓的双手,回想起了曾经正经在海上讨生活,叱咤风云的日子。“陆九吴平!一个个的都得给我死,不是很厉害吗,势力很大嘛?还是太年轻了,爷爷我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都还在妓船上那些破鞋的肚子里晃荡呢
等我到了平户,你们才能学得会,在海上在南洋,谁能活到最后,谁才算赢!”
海风呜咽,将这幸存者连同他自以为是的重要情报和致命的误解,一同送往东北方的平户。而在他看不见的深海之下,那些身上缠绕着各色刺青的战士,在看到他正常进行航行,前途再无阻碍之后,才如同归巢的鱼群,悄然向着舟山方向返回。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放走该放走的信使,留下指向吴平的线索。
如此这般,终于是能报答九爷培养他们的大恩了
舟山港。
陆安生站在从泉州开到了这边的定波号的了望台上,远眺着东北方渐渐平复的海面。
没错,他的视野就是这么强大,先前的那些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毕竟是已经脱离了凡尘水平的肉体:“如果地球不是圆的,我估计能有机会直接一眼看到平户那里吧”
他开了这么句玩笑,十分庆幸的看着自己的计划完全成功。
鱼饵放出去了,正沿着他设计的航道,驶向敌营。接下来的,就是等待风暴因这粒投入的种子,而真正蕴酿成形了。
同时,自己这边的队伍也差不多集结完成,未来的海上大戏的序幕,此时已然拉开。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儿处理,那大概是正式开战前,最后的一个麻烦。
舟山,一处僻静的港湾中。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静静泊在岸边。
与港口那些灯火通明、人员往来的大船相比,显得格外沉寂。
陆安生悄无声息地踏上跳板,彪虎带着弟兄们在他们的船那边警戒,戚继光更是早就已经回营复命。他便这么独自一人,走入船舱。
舱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陈年木材、海水咸腥以及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一张简单的床榻上,半倚半靠着一人。厚厚的狐裘几乎将他整个包裹,只露出一张瘦削得近乎脱形的脸一如既往的炭盆烧得通红,却仿佛驱不散他身上,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
脸色是病态的潮红,额角却布满细密的虚汗,呼吸轻浅而急促,不时夹杂着咳嗽的声响。
但那一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病弱憔瘁的状态下,依旧清明、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这正是先前那位看似寻常无比的舟山龙头,沉青阳。
“九弟,来了。”沉青阳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坐。茶…咳咳自己倒,我动不了。”陆安生默默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并未倒茶,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这位龙头,这个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异世界的兄长。
“刚才,还有更早之前,你做的…咳咳很精彩。”
沉青阳缓缓说道,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但逻辑却异常清淅,也许正是因为说话都费劲,他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这件事儿,应该从南洋就开始了吧,辛五郎那支偏师”